天没亮,杆子就往老鹅滩赶。
他赶的是那辆驴车,车上放着两只空麻袋,回来的时候装石粉。
“同山的石?”老画师问。
“同色的。”杆子道,“我在滩上挑了半日,专挑那种不带白筋的。捡了两麻袋,回县城借磨坊的石磨,磨了半宿。”
麻袋解开,里头是一袋灰青的粉,细得能挂在手上。
“少了。”老画师捻了捻,“要补那一角,还得再磨两回。”
“晌午就到了。”陈远道。
四个人是晌午到的。
这回不只四个。打头的那个汉子身后跟了二十来个人,男人女人都有,手里没拿锤子,一人拎着一只空桶。
他们把桶放在渠边,排成一排。
“一天到了。”汉子道。
“到了。”陈远站起来,“槽不灌,先补沿。”
“补沿做什么。”
“槽沿崩了,石头卡不住。”
汉子看着那个崩口。
“那是我们撬的。”他道。
“我知道。”陈远道,“所以修补的活,你们出人。”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好笑。
“陈家的人使唤起西岭的人了。”
“不是使唤。”陈远道,“这道槽补好了,我把石头放进去,水从今天起归槽。水归了槽,才算陈家渠的水。你们挑的水要是还在红,我来担。”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我也站在这儿。”
人群静了一下。
老翁从闸房门口走过来,站在陈远身后半步,两只手背着。
打头的汉子看了老翁一眼,转过身,朝人群抬了抬手。
“抬石。”
补沿的活干到后半夜。
石粉掺胶泥,加渠里的水,调成厚浆。崩口先用碎石垫底,再一层一层把浆压上去。老画师在边上盯着,压一层就让人等一刻,不许多压。
“太爷补石,急不得。”他道,“压急了,里头是空的。”
压到一半的时候,浆里出了岔子。
一个后生手重,把一铲浆整个扣在崩口上。浆堆在那儿流不动,边上立刻塌下去一小块。
“别动。”老画师道,“都停手。”
他把塌下去那块抠起来,重新调了一小盆稀浆,一点一点往里灌。灌一层,等一刻。
“石跟人一样。”他道,“你按它,它认你;你砸它,它就记着你。”
那个后生站在一边,手在裤子上搓了两回。
“我不是故意的。”他道。
“没人怪你。”陈远道,“这一铲我记着,明天要是补不牢,就从这一铲上找。”
后生看了他一眼,蹲下去接着调浆。
西岭的人轮着上。到了后半夜,连那个打头的汉子也蹲下来,用手掌去按。
老翁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三十年前,你爷爷也在那儿蹲过。”他道,“那回是往锁槽里放石头,放的是分水石。”
“您看见了。”
“看见一个背。”老翁道,“他背着我们,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他没让人下去。”
“没有。”老翁道,“他说陈家的事,一个人做。”
陈远把浆抹平,没有说话。
陈远在旁边看着。他不出手——老画师不让。
“你的手要留到明天。”老画师道。
第二天早起,补上的沿干了。
颜色比原来的浅一点,可硬,用手敲,声音是实心的。
日头到渠上的时候,人又来了。这一回渠边上站了一百多口。
陈远从褡裢里取出方石,解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