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陈远回县城。
后院东厢的窗开着,母亲在窗下纳鞋底。父亲坐在门槛上,手边一碗茶,茶面已经不冒气了。
“西岭看过了?”父亲问。
“看过了。”
“水怎么样。”
陈远想说好,没说出口。
“还在红。”他道,“三千一百口人,喝了三天。”
父亲端着碗,没有喝。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门槛上。
“渠是陈家渠。”他道,“这话在县城里传了三十年,如今头一次让人说成骂人的话。”
“我知道。”
母亲把针往鞋底里别了一下,抬眼看他的右手:“你手怎么了。”
陈远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磨的。”他道。
母亲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又纳了两针,才道:“手别沾凉水。你娘给你那双鞋,还穿得下吗。”
“穿得下。”
“顶针呢。”
陈远把手伸进怀里,把那枚铜顶针摸出来。顶针磨得发亮,边上磕了一小块。
“在。”他道。
父亲忽然道:“石头还在你身上?”
陈远把方石摸出来,隔着布托了一下。
“在。”
“你太爷留的东西,别落在旁人手里。”父亲道,“也别拿它换不该换的东西。”
“我知道。”
“在就好。”母亲道,“东西在身上,人就还知道回家。”
赵道爷在后院等着。
老人把他拽到西墙根,掰开他的右手,对着日头看。掌心上那四个小孔排成一排,孔边发白,孔里干净。
“不疼。”陈远道。
“不疼才坏。”赵道爷道,“皮死了。”
他让陈远把火走一遍。陈远闭着眼,从气海往上走——走到心口就没有了。
赵道爷把手挪到他背心上,按了一会儿。
“灶还在。”他道。
“灶?”
“气海这地方,像个灶。”赵道爷道,“火是灶上烧出来的,门是透火的。你现在不是没火,是门烧死了——火出不去,也进不来。”
“还能好吗。”
“皮能长,门不认皮。”赵道爷道,“你如今这四扇门,跟烧焦的木头一样。自己养,养一年;外头引,一口就着。”
“您引一口试试。”
赵道爷没有推辞。他把手掌贴到陈远掌心上,闭了眼。
陈远觉着有一层温热从老人的掌心透过来,贴着他的皮,往那四个孔上凑。凑到孔口,就散开了,像水泼在石头上,往四面流走。
赵道爷松开手,出了一层汗。
“引不动。”他道,“我的火软,你的门死。得找一口比门硬的。”
“什么样的火比门硬。”
“门那边来的。”赵道爷道,“井底那道缝里的光,是一样。老祖手里那点,也是一样。”
陈远把爷爷说的那条路又说了一遍。
赵道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袋解下来,装了半锅,没点,咬着烟嘴坐了一会儿。
“那条光,三十年前有人拿眼睛换过。”他道,“你今天去换,换的是你自己这一只。”
“不换。”陈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