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走了一夜加半天。
路上两个人都没多说话。夜里走的是旱道,脚底下是硬的土,路两边是收完的庄稼地,庄稼茬子在月色里排成一排一排。杆子走在前头,每隔一段就停下等他。
到北坡是第二天傍晚。硐口的灯亮着,灯芯剪得很短,光只有一小圈。
爷爷坐在灯下,手札摊在膝上。老人比上回瘦,颧骨顶起来,下巴上的皮垂着。他说话前先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
“火呢。”爷爷先问。
“没了。”
爷爷没有骂。他把手札合上,两只手叠在上头。
“怎么没的。”
陈远把老鹅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槽是空的,槽壁上有一圈浅弧;他用火把一圈点满,门开了;水一半上滩,一半往东;上来的是红的,被文士的人舀走了。
“舀了多少。”
“五十来桶。”
爷爷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滩上那些人是谁的。”
“文士的。”
“西岭的水,清了没有。”
“还在红。”
“井里的水,落了几格。”
“两格。”
爷爷闭了一会儿眼。
“槽分两道。”他道,“水关底下那道,是锁槽。锁槽归槽,水断在门上——那一回你在井底做过了。”
“西岭石堆底下那道呢。”
“那道是根槽。”爷爷道,“根槽归槽,火从槽底生。”
陈远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铺在灯下。五个炭字,笔画很重。
“爷爷,您这句话,是留给我的。”
“是留给你的。”爷爷道,“可不是留给你今天看的。我本想等你把方石送回去的那天再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手里没有火。”爷爷道,“归槽要一点火引。引不上,石头放下去也是白放。”
灯芯爆了一下。
“太爷当年下去的时候,”陈远道,“手里也没有火。”
爷爷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老画师说的。”陈远道,“他说太爷在底下待过整整一个夏天,没带灯。”
“是没带灯。”爷爷道,“灯在里面点不着。”
“底下一点风都没有。”爷爷道,“灯点着,火苗不摇,烧到一半自己就灭。太爷在底下待了七十天,一共点过三回灯。”
“他吃什么。”
“吃渠里的水。”爷爷道,“他下去的时候,带了一捆麻绳、一把凿子、一块石头。别的一样没带。”
“那他的火,是从哪儿来的。”
爷爷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伸到案子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到中间,推过来。
册子是太爷的手札,纸黄得发脆,字竖着写,一行一行挤得很密。
陈远凑到灯下,一行一行看。看到“夏至后第七日”,他停住。
跟着是两行小字:凿三日,见槽。槽底有火,非我所有。取之以引,引而不归,火必反。
“什么意思。”
“槽底下的火,不是陈家的。”爷爷道,“太爷拿它引了自己那口火。可他没把这口火还回去。”
“没还回去,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