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把式晌午到的,日头偏西,他牵着驴往回走。
“话我带回去。”他上驴前道,“你跟爷爷说的,我一个字不改。”
“你跟他说,火没了。”陈远道。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二把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第二句。他把驴牵到滩边的土路上,回头又说了一句:“你爷爷这两天咳,咳得比上回重。”
“我知道。”陈远道。
驴蹄声在土路上远下去。
陈远站在滩根,抬手遮了一下日头。
晌午过后,滩上的水声变了。早上还是几十道缝一齐往外冒,如今冒水的只剩东边那三四道,剩下的缝里淌的是一线细水,淌一半就断。滩面被水洗过两遍,卵石上一层薄薄的白,是水干之后留下的碱。
红的没有了。
红的都让人舀走了。滩腰上留着几十个圆印,是桶底压出来的,压得很深。桶走了,印还在。
杆子在滩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桶。
“缝里卡着一只。”他道,“他们走得急,漏了一只。”
陈远接过来,把桶翻过来看桶底。
桶底是方的,拿刀刻了号,刻的是一个“七”字。号刻得很浅,边上有一圈墨,是记账的人描过的。
“七号。”他道,“五十只桶,编到七号,说明后头的还有。”
“他还编了号。”杆子道。
“他要算。”陈远把桶放在卵石上,“一桶红兑多少水,写在账上。谁喝,谁不喝,也写在账上。”
“那你昨天开门,是给他添了一笔。”
陈远没有答。他把桶立起来,放在滩腰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让桶口朝着东。
“把上段的石头往中段搬。”陈远回头喊杆子,“能压一块是一块。”
他们干到日头压树。
上段的卵石粗,一块有半袋米重。陈远搬不动大的,捡中等的,一块一块抱到中段,码在冒水最急的那几道缝外头。他右手使不上全力,抱石头的时候全靠左手托,托到后来,左手虎口磨开一道口子。
杆子搬大块的,一趟两块,走到后半程,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出来。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撂,直起腰喘了两口。
“你太爷铺这片滩,用了多少石头。”他道。
“不知道。”陈远道,“铺了三个段。”
老画师站在滩腰上看,不喊好,也不喊停。
“再往里码。”他只说,“码成一道横的。”
“太爷铺滩,分三段。”老画师道,“上段粗,中段密,下段细。水从上头来,粗石破力,密石滤线,细石收口。”
“您上回说过。”
“上回我说的是怎么铺。”老画师道,“我没说它怕什么。”
“怕什么。”
“怕水从底下走。”老画师道,“密石滤的是从上往下压的水。水要是从下往上顶,这一层就翻了。”
陈远想起昨天那一口水。
“文士知道。”他道。
“他知道。”老画师道,“他在滩上掏了半年,掏的就是中段。他知道这一层会翻,所以今天来舀红;舀完了,他就等它塌。”
横石码到第三层,底下的缝里开始吸。
先是沙。陈远铺在缝口的干沙,一层一层往里走,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他再铺,再没。铺到第三袋,沙刚倒下去,缝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有人在底下喝水。
“别倒了。”杆子道。
陈远把口袋收住。
石头也开始歪。码在上头那几块,慢慢往一边倒,倒得不快,可一直在走。杆子拿杆子去顶,杆子插进缝里,插到一尺就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