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转头看他。
“他知道这扇门开了关不上。”杆子道,“他知道你的火只够开一次。所以他昨天说‘就差一只手’——他要的不是你开门,是你开完了关不上。”
陈远没有出声。风从渠上过来,吹得他袖子往里贴。
晌午的时候,二把式来了。
不是走来的。他骑了一头驴,驴背上搭着一只旧褡裢。下了驴,他先看陈远的手,看了很久。
“井上离不了人,独眼人看着,我替他跑一趟。”他道,“爷爷让我问你一句,火还剩多少。”
“没了。”
二把式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井里的水落了两格。”他道,“独眼人白天坐在井台上,夜里守着灯,一夜起来看三回。他说,底下的响动比前几天密。”
“推到哪儿了。”
“他说不上来。”二把式道,“他只说,铁板底下那根东西,一天比一天近。”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西岭呢。”陈远问。
“听说在闹肚子。”二把式道,“渠边上那几个村子,一半人家躺着。闸上那个老翁把木闸又放下半扇,一天只许打两回水。”
“他们知道水是谁的吗。”
“不知道。”二把式道,“他们只知道,渠是陈家渠。”
“老鸦渡呢。”
“半扇门在渗水。”二把式道,“你灌的那半槽浆,边上裂了一道细纹。照我看,撑不到一个月。”
陈远站在滩上,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他从褡裢里把方石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二把式这才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卷儿,递给他。
那是一小卷油布,包得比太爷那一卷紧。
“你爷爷说,这一卷他压了三十年。”二把式道,“本来打算等你归槽那天给你。”
陈远把油布解开。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没有图,只有五个字。字是炭写的,笔画很重:
“火从槽底生。”
陈远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槽在哪儿。”他道。
“爷爷没说。”二把式道,“他只说,你太爷那口火,不是天生的。”
陈远把纸压在膝上,抬头看老鹅滩。滩上的水还在冒,红被舀走了,剩下的水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昨晚倒在他脚前的那一捧水——红在卵石上渗得比水慢,慢得像在石缝里找路。
“回硐子。”陈远站起来,“我得问爷爷一句话——太爷那道槽,是不是还在。”
“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杆子道,“你没火。”
“正因为没火。”陈远道,“他给的是五个字,不是一块石头。石头能捡,火得自己生。”
老画师把图收起来,插进怀里。
“太爷在底下待过整整一个夏天。”他道,“那一个夏天,他没带灯。”
陈远看了他一眼。
“他没带灯,怎么看得见路。”杆子道。
“不知道。”老画师道,“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来问过我一回,我也答不上。”
陈远把纸折起来,贴身收好。
风把那张纸吹得响了一下。
“那就回去问。”他道。
滩上的水声在他身后响着,一层,又一层,往西边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