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陈远道。
他站起来,从大石后头走出去。
短打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划到下巴。他先看陈远的手,看了两眼,才看脸。
“陈家的人。”他道。
“你是谁。”
“先生的人。”那人道,“先生让我带三句话。”
“说。”
“第一句,井底那位,一天推一寸。你在滩上开一道门,他在底下推三寸。”
陈远心里一沉。
“第二句呢。”
“第二句,你手上那点火,他知道用在哪儿了。”短打道,“往后半年,你点不了火。”
杆子在后头动了一下。
“第三句。”
短打没有立刻答。他弯腰把脚边一只木桶提起来,掀开桶盖,往陈远脚前倒了一小捧。
水泼在卵石上,散的是一片极淡的红。
“先生在白楼等你。”那人道,“他说,你要是不去,他就把这些红的倒回渠里——倒在西岭那一段。”
陈远蹲下去,看着那一小片红。它在卵石上停了一会儿,顺着石缝往下渗,渗得比水慢。
“西岭有多少人喝了那水。”他道。
“先生算过。”短打道,“三千一百口。”
“他拿三千一百口人的肚子,算一笔账。”
“他算了三十年。”短打道,“他说,他跟你爷爷算的是同一笔。”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陈远道。
“先生不看水。”短打道,“他看账。”
“他要我去看什么。”
“看桶。”那人道,“看完了,你自己会去。”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陈远的手上停了一下。他不催,也不笑,只是站着等。
“先生还说了一句。”他道,“井底下的事,他知道你下去了。”
那人不说了。他把桶盖盖回去,转身往滩腰走。走到滩腰,他抬手一挥,十几个人一齐把桶挑起来,顺着滩边往东去。
滩上的舀水声没了。
只剩下水从缝里往外冒的那一层响。
“他们要是把红的倒回去,西岭的人怎么办。”杆子道。
陈远没有答。他站在滩根,看着那一排木桶在滩边上越走越远,最后拐进渠边那片芦苇里。
“白楼在哪儿。”杆子道。
“天津。”陈远道,“他要把水引到白楼下头那口窝里。孙掌柜在那边。”
“你去?”
陈远没有答话。
“你要去,我拦不住。”杆子道,“可我得先说一句——他连你什么时候没火都算到了。你到了白楼,是他算的第几步?”
这句话把陈远钉在滩根上。
风从渠上过来,带着一点甜味。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老鸦渡,文士说的话——他原本要多等半个月。
现在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