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老画师在他耳边说。
陈远蹲下去。三个人缩在滩根那块大石后头。滩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过,有人从他们上头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胶鞋踩在卵石上,声音发闷。
那人没有停。
“他们不找我们。”杆子低声道。
“他们找水。”老画师道。
陈远从石缝里往外看。领头那个短打把桶递出去,回头朝滩腰上头招了招手。上头又下来两个人,一人拖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绳。他们把装满的桶两只一组挑起来,顺着滩边往东走。
滩东头又来了一拨人,两个短打抬着一只荆条筐,筐里码着桶盖。他们把筐放在水边,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把盖子扣上去。
杆子数了一遍。
“四十六只。”他道,“加上担子上的,五十出头。”
“五十只空桶。”老画师道,“桶是昨天就抬上滩的。他们知道今天有东西上来。”
“往东。”杆子道。
“东边是渠。”陈远道。
“渠通哪儿?”
“白楼。”
老画师把图从怀里摸出来,摊在石头上。图被雨水泡过,边角发软。他用指头压着老鹅滩那一段。
“你看这儿。”他道,“老鸦渡画的是一道横埂,直的。老鹅滩画的是一圈。”
“直埂压水,圈口转水。”老画师道,“太爷在图上把该压的地方画成一道,把该转的地方画成一个圈。老鸦渡那一道,画得比别处重——那是他再三描过的。”
“圈是什么意思?”
“转。”老画师道,“水到这儿得转个弯。弯开了,水就分两层——底下重的顺着渠走,上头轻的往滩上顶。”
“红的是轻的。”
“红的是最轻的。”老画师道,“它一直在水的上头一层。你在西岭渠里看见的那一缕,是它被压在快水底下那一层。水一慢,它就浮上来;水到这儿打弯,它就往上走。”
陈远盯着那一圈看了很久。
滩面上,水还在从缝里往上冒。冒出来的水是清的,只有贴着缝口那一点是红的——红的从底下上来,在水面上摊开,被风推着往滩腰聚。十几个短打守着最急的那一道缝,一桶一桶地舀。
他忽然想起在老鸦渡,文士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算出来了。”文士当时说,“就差一只手。”
“他在等我开门。”陈远道。
“他等你的火。”老画师道,“这道门用钥匙开不了,用锤子砸不动。他在滩上掏了半年,在滩底挖了三个月,挖到门口就停住了——他没有火。”
“所以他在老鸦渡跟我说那句话。”陈远道,“他不是来拦我的。”
“他是来送图的。”老画师道,“他说第二个弯在滩底下,是给你指路。”
陈远把图上那一圈又看了一遍。
“他算的是这趟水谁喝、谁不喝。”他道,“他要的到底是水,还是别的?”
“他算的不是水,是人。”老画师道,“水从西边来,过城,过镇,过洼地,多少人靠这趟水活。谁手里有干净水,谁就能开口。”
“开口说什么。”
“谁能喝。”老画师道,“三十年前,他站在井台的东角上,什么也没拿到。如今他要从这片滩上拿。”
杆子把手在卵石上按了一下。
“那你昨天还开?”他道。
“不开,水从老鸦渡直下,八里那道旧埂挡不住。”陈远道,“洼地里有三个村子。”
“现在呢?”
陈远没有答。
滩腰上的舀水声停了一下。领头那个短打把桶放在卵石上,直起腰,朝他们这边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
杆子把手按到褡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