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鹅滩离县城十四五里,走到滩上是晌午。
出城的时候,赵道爷追上来,把一包干粮塞给杆子。
“滩上这些天有人在看你。”赵道爷道,“白天两个,晚上一个。”
“看就看。”杆子道,“我又不偷东西。”
“他们看的不是你。”赵道爷道,“他们看的是你拔哪儿。”
滩上的样子变了。
陈远上回来的时候,滩面的缝刚被掏过一遍,他补了九处。这一回,滩腰上又多了几十道新缝,掏得更深,缝口敞着,底下的黑看得见。
杆子蹲下去摸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湿沙。
“掏得比上回干净。”他道,“他们把缝里的石子全起了,连底下的沙也筛过。”
“筛沙做什么?”
“前些天我拔了两回。”杆子道,“第一回拔了三十来根,第二回拔到一半,水里的线自己缩了。”
“缩了多少?”
“缩得看不见。”杆子道,“我当时以为是我拔狠了。现在想,是他们在底下动手,把线收回去了。”
“收回去,是准备换地方。”
“换到哪儿?”
“换到滩底下。”陈远道,“筛沙做什么?”
“过水。”杆子道,“缝一敞,水从上头直接漏到底下。”
陈远把图摊在滩石上。
图上第二个弯的位置,按线的长短算,正在老鹅滩这一段。图上那个弯画得很短,几乎像一个点。
“口在滩上。”
“哪一段?”
“滩腰往下。”陈远道,“你上回说,滩底下的线是从缝里钻上来的。”
“是钻上来的。”杆子道,“我当时以为下头就是泥。”
“下头是渠。”
他把图收起来,沿着滩腰一寸一寸往下看。
滩腰以下的卵石铺得更密,缝更细。他走到滩尾那一带,蹲下去,把手伸进最近的一处新缝里。
缝里有水。水是往下走的,走得很快。
“底下是空的。”他道。
“空多少?”
“不知道。”陈远站起来,往上下游各看了一遍,“他们挖了三个月,肯定留了口。”
三个人分头找。老画师在滩尾上游那一头,杆子在滩腰,陈远自己沿着滩根走。
找了半个多时辰,杆子在滩腰下头喊了一声。
老画师把图看了三遍,用枯枝在滩面上画了一道线。
“滩腰这一段铺得最密。”他道,“太爷铺滩,分三段:上段粗,中段密,下段细。水从上头来,粗石先破力,密石再滤线,细石最后收口。”
“哪个口能进人?”
“只有中段下头能进。”老画师道,“粗石压不住人,细石底下是死的。”
陈远跑过去。
滩根靠水那一侧,有一块卵石被搬开过。石头挪得不高,只挪开一条缝,缝里有水草卡着,草是断的——断口很新。
陈远把石头撬开。
石头底下不是沙,是一层青砖。
砖是老的,砖缝里也灌了浆。浆面上有一圈脚印,脚型偏大,踩得很深——不是赤脚,是胶鞋。
“他们的口。”杆子道。
“也是我们的口。”陈远道。
他把砖一块一块起开。起第三块的时候,底下露出一个洞。洞口不大,一个人侧身能进去。洞里有风出来,带着水汽,风是温的。
“有风就说明通。”老画师道,“通到哪儿不知道。”
“通到底下那条渠。”陈远把灯点着,“我下去。”
“你手不能碰。”
“不碰。”陈远道,“我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