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着身子进了洞。
洞是一段斜下去的砖道,砖砌得齐,不是临时挖的——是老渠原来的身子,让人从上头开口接进来的。
斜着走了七八步,到底。
底下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不高,屋顶离他头顶只有一掌。地面是干的,正中有一道石埂,跟老鸦渡那道一样,四四方方,一巴掌宽。
石室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霉,是那种老屋子没有开过窗的干味。
墙上留着一个小龛,龛里一圈旧灯痕,跟井壁上那个一模一样。
灯痕底下的地上,躺着半截断线。
线是暗红的,断口齐整,像是被人剪的。陈远没有碰它。
水从石室的两侧绕着走。
陈远蹲下去,把灯搁在埂上,看埂的正中。
埂上有一个槽。
槽里没有石头。
“陈远。”杆子在上头喊,“下面怎么样?”
“有个槽,空的。”
“空的?那不好办吗?”
陈远没有答。他把灯凑近,看槽的四壁。
槽壁上没有钥匙孔,没有十字痕,也没有石筋。四壁光溜溜的,只有一圈很浅的弧,绕槽一周,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烫出来的。
他伸手试了试。槽壁是凉的。
“这道门不用钥匙。”他说。
“用什么?”
“用手。”陈远把手掌悬在槽口上,“用火。”
他抬头看那一线从洞口下来的光。
老画师在上头道:“陈家的火,不看手,看心。”
“我知道。”陈远道,“可爷爷让我别在这一趟用火。”
“你爷爷说的是别乱用。”老画师道,“这道门要是等着水到才开,你就来不及了。”
陈远蹲在石室里,把右手伸出来。
他解开布。新皮长齐了,粉白,跟周围的老皮差一层颜色。小指那半截断了以后,整个手看着短了一块。
他把手掌按在槽口上,让气海里那点火往下走。
石室两侧的浅水里,藏着别的动静。
陈远把手按下去之前,先把褡裢里的干沙倒在脚边,堆成一条窄带——这是断线用的。他把灯搁在沙带外头,让灯油在沙上洇开一小片。
“杆子。”他冲着上头喊,“再给我递一袋沙下来。”
一袋沙从洞口掉下来,落在石室里,起了半室的白雾。
他把沙铺在槽口左右两边,铺得比石埂还宽。
“线要上我的手,先得过沙。”
火走到指尖。
指尖发烫。槽壁上那一圈浅弧,忽然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就灭了。
石室两侧的水声陡地快了起来。水面上一根,两根,三根,极细的暗红从水里探出来,朝着他的手游。
“线!”杆子在上头喊,“陈远,线来了!”
陈远把手从槽口上抬起来。
那一圈弧,还在发着一层极淡的红,像一块刚离了炉子的铁。
陈远把手抬到胸口,退了一步。
游上来的那几根线,在沙带上停住。它们贴着沙面,左右试探,试了几次都不肯过去。
陈远用脚把沙带又推宽了一寸。
“这道门要用火。”他低声道,“一整口火。”
“你的手呢?”杆子在上头问。
“手够了。”陈远看着那一圈暗红,“不够的是时候——水已经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