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水停在第五格,没有再往上。
二把式拿绳量了三回,三回的数目一样。
“稳住了。”他道,“水到这儿就不动了。”
“底下在走。”陈远趴在井沿上听了一会儿,“它进来多少,走多少,所以不涨。”
“那就是说,井底这门还没坏。”
“没坏。”陈远站起来,“只是松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带人回了老鸦渡。
临走前,陈远跟独眼人交代了两句。
“井口你守着。”
“我守着。”独眼人道,“水涨过第五格,我就把麻袋全压上去。”
赵道爷分了一半人留在北坡。二把式守在井沿,绳一直垂着,没解。
爷爷那边托人捎来一句话,只有六个字:门可关,人别下。
陈远把话收在心里,带着杆子和老画师出了城。
路上他把事想了一遍,越想越明白:老鸦渡这道门,是缓水用的。缓水滩的滩面要靠水位撑着,水一从底下直走,滩就空了,滩一空,下头的旧埂就顶不住。
得把方石取出来,换个东西进去。
“换什么?”杆子问。
“那块假石。”陈远道。
“他不是灌死了吗?”
“灌死的,能敲开。”陈远道,“槽里的浆已经被线磨过一遍,石头起出来,槽就还是干净的。我们把假石放回去,灌半槽浆——不全灌。水从剩下的半槽缝里慢走,走不快,能把滩撑住。”
“假石能开锁吗?”
“缓水滩的道理,你懂了几分?”老画师问。
“滩是给水留的余地。”陈远道,“水急,就在滩上打圈;水缓,就从滩底走。太爷留滩,是怕有一天水太快。”
“你现在就是把水催快了的那个人。”
“我知道。”陈远道,“所以我要把这道门关回去一半。”
“假石能开锁吗?”
“不能开。”陈远道,“可我不需要它开。我只要它占着这个位。”
到老鸦渡的时候,天刚亮。
滩边站着七八个村里人。他们不上前,只远远地看。
滩面上留着一道歪斜的冲痕,从滩腰一直冲到南口。冲痕边上散着几块掀翻的卵石,石头底下压着两条死鱼。
“昨天还没有鱼。”杆子道。
“水把底下的东西带上来了。”陈远蹲下去看了一眼,“底下的渠,比滩面深三尺。”
到老鸦渡的时候,天刚亮。
子母口的北口水位低了一尺,南口那边的水声也细了。滩上那道缓水的弯,已经露出了一片沙底。
陈远下水,走到石埂前。
槽里那块假石,还嵌在那儿。他掏出短铁钩,搭在石底,往上一撬。
这一回比上一回难——底下的水在往上顶,石头像是被水托着。
“慢点。”老画师在岸上道,“你一提,水就跟着出来一股。”
陈远把钩子稳住,一点一点往上抬。
抬到一半,上游的芦苇响了一声。
“有人来了。”杆子把铲子握紧。
来的是一个人。
他顺着滩边走过来,走得从容,脚上是一双干净的黑布鞋,鞋面一点泥都没有。走到水边,他停下,看着水里的陈远,像是看了很久。
“你比我料得快。”文士道。
陈远没有答。他手里的钩子还搭在假石上,石头悬在槽口。
“你起吧。”文士道,“起完你自己会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你把这扇门关一半,我得一半。”文士道,“我原来要的是整条水。你这么一关,我拿的是慢水。”
“那我就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