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读到这儿,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册子。以术害人,夺人根本——构陷,逐出。赵道爷说的“私记秘术被逐”,竟只是个幌子。爷爷不是犯了门规,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读:“我知此书在手,终有一日惹祸上身。然术本无罪,罪在人心。我既窥见门中污秽,便不能当作不曾看见。故将所知所录,分藏两处:一在身侧,随我半生;一在此壁,待有缘人。”
陈远翻到册子末页,字迹忽然潦草起来,像是写的人手在抖:“若得见此册,切记三事:一,勿以吾之旧怨为怨,术不害人,人自害之;二,书中五卷,唯‘山’字卷可传后人,余卷慎之又慎;三,莫与清微派中人往来,尤其要提防那些以收徒传道为名、行搜集之实的人——他们图的,从来不是道。”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三道弧,与照壁上、手札上的一模一样。
陈远握着册子,在山风里坐了很久。周鸣蹲在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才小声问:“写……写啥了?”
陈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爷爷不是犯了门规被逐的。爷爷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人赶了出来,背着一身污名过了半辈子,到死都没能洗清。那句“余当年若能早悟此理,何至于……”他如今总算全懂了——爷爷叹的,从来不只是练功的火候。
“这册子,我收着。”陈远把册子仔细裹好,贴着里衣塞好,“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表舅。”
周鸣用力点头:“我懂。这事……了不得。”
天色已经不早,两人不敢久留。陈远先把那本手札从书包里取出来,翻到印着记号的那一页,跟石壁上的刻痕最后对了一遍——分毫不差,仿佛爷爷早就算好了,会有一个后人循着这条线,找到这里。他把青石按回原处,又拂掉照壁上手掌带下的苔痕,才原路退出来。
走到门楼口,陈远正要跨出去,后颈忽然一凉——像有一道目光,正从废墟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他猛地回头。门楼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周鸣被他吓了一跳:“咋了?”
陈远没应声,目光扫过坍塌的正殿、荒草、断墙,什么也没看见。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水面下的暗流,越涌越深。他压低声音:“快走,别回头。”
两人几乎是半跑着钻进了来时的老林子。身后那座残破的门楼立在暮色里,一点一点,被树影吞没了。陈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的册子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你揣着的东西,比命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