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陈远说,“爷爷的事,书里的事,总得有个源头。一天不弄清楚,我就一天睡不踏实。”
两人商量到天擦黑,定下章程:这个双休日去李家村,借口还是去表舅家玩;到了那儿,趁着白天,从后山上去一趟,天黑前下来。陈远本来想一个人去,周鸣死活不依:“那庙邪性,又有蛇,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要么咱俩一道,要么你也别想去。”陈远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夜里回到家,陈远把木盒取出来,又将那本手札用蓝布裹好,塞进书包最底层。他拍了拍那个布包,低声说:“爷爷,你书里画的记号,我怕是很快就要用上了。”躺下前,他又把描过记号的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在心里把那三道弧的走势默念了几遍,才吹了灯。
周六一早,两人跟家里说好去周鸣家住,背着包出了门。路上他们多留了个心眼,先在城里多绕了两站,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搭上开往城郊的早班车。灰夹克连着两天没在校门口露面,陈远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他宁可那人还在暗处待着,也不愿去猜他去了哪儿。
到表舅家时快晌午了。表舅见他们又来,笑骂两句“臭小子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倒也没多问,只让表舅妈多焖了锅饭。饭桌上,陈远旁敲侧击,问起后山那座老庙,表舅的脸色登时就变了:“那地方去不得。”他说,老辈人讲,庙里早年间出了事,香客道士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房子塌的塌、烧的烧;后来有几个胆大的上去捡洋落,回来就病倒了,村里都说那山里不干净。
“庙门楼是青石垒的,老辈子传下来,说是明朝的底子。”表舅夹了筷子菜,“要不是太邪性,早让人拆了盖房了。”他叮嘱道,“你们俩可别起那个心思,后山那片林子深,迷了路都找不回来。”
“我们就是问问。”周鸣嘻嘻哈哈地岔开话,桌底下却轻轻碰了碰陈远的鞋。
夜里,陈远睡在表舅家的炕上,听着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响,心里却跟烧开了的水似的。“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他爷爷,是不是就是那些“跑了的人”里的一个?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的布包。这一次,他把手札带来了。
天蒙蒙亮,两人揣了几个干粮,绕开村口的早起人,钻进了后山的老林子。初春的山里还冷,枯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周鸣在前头带路,嘴里絮絮叨叨给自己壮胆:“我听表舅说,翻过两道梁,绕过一片断崖就到了……”陈远跟在后面,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着照片辨认山形。他想着,爷爷当年被逐下山,走的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条野路?那会儿的爷爷,是不是也像他如今一样,心里憋着一口气,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林子忽然豁开一个口子。晨雾里,一道残破的门楼立在山坳深处,半截檐角塌了,门楣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可那门楼的轮廓、那石砌的底座、那山形的走向——与照片上爷爷身后的背景,竟分毫不差。
陈远握紧手里的照片,指尖微微发抖。就是这里。爷爷年轻时站过的山门,就在眼前。
他正要迈步,忽然又顿住了。门楼边那丛枯草里,像是被人踩出一条极窄的小道,草茎齐齐地倒向一边,看断口,还是新的。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们,还有谁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