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下来那天,是个干冷的大晴天。陈远的名次比月考又往前挪了几名,稳在班里上游。班主任念到他名字,难得地又夸了一句:“陈远这阵子踏实了,照这个劲头,明年考高中稳当。”周鸣比他考得差些,却比他还高兴,放学一路勾着他肩膀:“我说什么来着,你准能行!”
母亲听说成绩,当天就炖了一锅排骨,又张罗着给他添了件新棉袄:“过了年就十五了,该穿件像样的。”父亲从单位回来,破天荒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句:“好好念书。”陈远低头扒饭,心里又暖又虚——他知道自己那点心劲是从哪儿来的,却一句也不能说。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大扫除、买年货、贴窗花,母亲忙得脚不沾地,陈远也跟着擦玻璃、搬煤、扫院子。只有夜里,等家里都歇下了,他才锁上门练那半刻钟功,再把木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看过。
天冷,屋里生着炉子,暖气烘得人脸发红。他盘腿坐在床上,能觉出丹田那股热气比秋天又沉了一些,像烧透了的炭,不旺,却长久。他越来越明白书里说的“火候”——功夫不是催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那天打扫顶柜,母亲翻出一个旧相框,里面是爷爷一张放大的照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院里,眉头微微皱着。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灰:“这相框旧了,收起来吧,回头买个新的挂。”
“挂着吧。”陈远接过来,“就挂我屋里。”
晚上父亲路过他屋门口,见他把相框摆在书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爷爷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该高兴。”
父子俩难得坐下来说话。父亲说,爷爷年轻时手巧,什么都会修,家里那台老座钟就是爷爷自己装起来的;又说爷爷话少,受了多少委屈都自己咽,成分不好那些年,连门都少出。
“爷爷……有没有什么老朋友?”陈远低着头,装作不经意地问。
父亲想了想:“有一个。城郊的,姓赵,听说守着一座破道观。”他顿了顿,“爷爷走那年,他连夜赶来,守了爷爷一整夜。出殡那天,他也来了,送完最后一程才走。那是……我头一回见他掉眼泪。”
“那老头脾气怪,村里人都说他不近人情。”父亲又说,“可那年,他是真把你爷爷当兄弟。”
陈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想问得再细些,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他怕自己问得太急,露出马脚。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父亲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连夜赶来的人,守了一夜的人,掉过眼泪的人——这样的人,心里一定装着爷爷许多年的旧事。那些旧事里,有没有那本手札?有没有拓片上的记号?有没有爷爷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一早,他把木盒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手札他不敢带出去,只把拓片和照片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信纸,把页脚那半句“若是有缘,自会有人解得”抄在上面,一并夹进书包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