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他盯着那行字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把它抽出来,折好,放回木盒。“急什么。”他对自己说,“等过了年,路好走了再说。”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日子,他心里总像搁着一件事。练功走神,默口诀也走神,有一回差点收功收晚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索性把那张抄了字的纸又拿出来,夹在手札常翻的那一页里——不看,也不丢,就让它搁在那儿。
腊月二十九下午,周鸣跑来问他寒假打算,说表舅那边麦地空着,能野跑,问他要不要去住两天。陈远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嘴上却说:“我妈让我在家复习。”
“复习啥呀,都考完了!”周鸣跺脚,走几步又回头喊,“过了年我来找你!”
陈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腊月二十八,母亲蒸了一锅馒头,满屋都是热腾腾的白汽。齐婶端了碗炸带鱼过来串门,两家在院子里说笑。齐婶打量了陈远半天,跟母亲说:“这孩子这半年见长,也稳当了,不像头两年那么毛躁了。”母亲笑着应,转身给陈远嘴里塞了块热馒头,催他去贴福字。陈远咬着馒头应声,心里却在想:等忙完这两天,他得找个由头,把该问的事,问清楚。
除夕夜,饺子下锅的时候,外头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母亲在灶前忙,父亲破例开了一小盅酒。陈远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远处一明一灭的烟火,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城郊那边,那位老人,是一个人过年吗?
他想起周鸣说过,道观里养着鸡,种着菜,老人一个人守着几间屋。别人眼里的古怪孤僻,此刻在他心里,却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来。他又想起照片上爷爷年轻时的笑——要是爷爷还在,这个年,是不是也会有人陪着那位老人说说话?
十二点的钟声响过,鞭炮连成一片。陈远跟着父亲下楼放了一挂鞭,火光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上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郊的方向——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大年初一清早,陈远一睁眼,枕头底下多了个红纸包。母亲在院里喊他吃饺子,他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起来,先把压在被角的书包摸过来,捏了捏夹层里那个牛皮纸包。纸包还硬硬地躺在原处。他抿了抿嘴,又把它塞了回去。
他心里那点念头,非但没被除夕的热闹冲淡,反而像埋在雪下的种子,悄悄拱了拱土。爷爷的旧事,城郊的老人,书里的半句话,拓片上的三道弧——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年,终于转成一个模模糊糊的问号:它们到底连着什么?
他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那张纸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可他也知道,有些门,不去敲一敲,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窗外,新年的第一阵风从城郊方向吹过来,带着雪后干冷的气息。陈远把书包放回床头,躺下,心里又盼,又有些说不清的怕——他怕那位老人不见他,怕爷爷的事问不出结果,更怕问出来的,是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的东西。
过了年,路,就该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