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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场雪

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十一月底,北风把胡同口那排杨树的叶子卷得干干净净。母亲从柜底翻出棉衣,往陈远身上一比,眉头就皱起来:“去年穿着还长一截,今年倒正好——这半年是真蹿个儿了。”

陈远把胳膊伸进袖子里,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心里却想:照这个长法,棉衣怕是还得再添一件。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母亲已经转身去了灶台,嘴里念叨着“正长个子,得多吃”。

日子还是老样子:晨跑,上课,做作业,再关起门练半刻钟功。自从上回贪功走岔,他再不敢在火候上多占一分,到点就收,气在丹田里温温地转,不急不慢。

说来也怪,功练得缓了,精神反倒比从前足。上课不打瞌睡,数学老师点他上黑板做题,他刷刷写完,下来时周鸣悄悄冲他竖大拇指:“行啊陈远,脑子开光了?”

“那是你天天抄我作业。”陈远把本子夺回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进了腊月,期末考一天天近了,教室里有人课间也不出去疯,抱着课本背书。陈远守着自己的规矩:白天把功课学扎实,晚上练完功,再翻两页手札,把那几段口诀默上一遍。母亲见他灯熄得晚,心疼,每晚给他留一杯热牛奶,也不催他睡。

其实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有几次练到浑身发热,气在身子里游走,他真想多守一刻,看看能把那缕热气催得多壮。可念头刚起,耳边就响起批注里那句“吾少时亦好贪功……卧床半月方愈”。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思收了回来,只在心里念:缓,缓。

他又想起爷爷写那行字时,笔迹比别处都抖。那个曾在灯下独坐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他最熟悉的、沉默寡言的爷爷;而爷爷年轻时留在书里的话,他竟是隔了这么多年,才一句一句读懂。

体育课上,老师组织立定跳远。陈远助跑、起跳,落地时悄悄收着劲,跳了个不远不近的成绩。老师拍了拍他肩膀:“稳,协调性好,爆发力还差点火候。”他咧嘴一笑:“我腿短,没劲。”

散课后周鸣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你当我瞎啊?那天你跑步,鞋底都快带出火星子了,还腿短?”

“我那是……顺风。”陈远信口胡诌。周鸣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忽然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个正事。我表舅前天又去城郊那道观送白菜了。”

陈远心里一动,脚步却没停:“他不是才送过?”

“那老头不要钱,只收点吃食,隔三差五总有人送。”周鸣撇撇嘴,“我表舅说,那老头脾气古怪,见生人爱搭不理,院里养几只鸡,种几垄菜。这回我表舅去,他还破天荒让进屋坐了坐。”

“他一个人住那儿,不冷清?”陈远装着随口一问。

“冷清啥呀,人家自在着呢。”周鸣学着他表舅的腔调,把嗓子压得粗粗的,“人家说了——‘一个人清静,正好修身养性。’”说完自己先乐了,“老头说话文绉绉的,跟说书似的。”

陈远也跟着笑了笑,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了一下。修身养性——爷爷手札里也常有这样的话。那本书他翻了半年,字里行间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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