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冷得人直缩脖子,陈远照常出门跑步。跑到街心公园,远远看见周鸣缩在长椅上等他,怀里抱着两个烤红薯。“请你吃。”周鸣把大的那个塞给他,“等考完试,我带你去我表舅家玩,那边地界大,能撒开跑。”
陈远咬了口红薯,热气糊了满脸:“你表舅家……离那道观远吗?”
“不远,翻个坡就到。”周鸣不在意地说。
陈远没再问,低头慢慢啃着红薯。心里那点念头,却像被红薯烫了一下,又热又痒。
晚上关起门,他练完功,把木盒从床底摸出来。照片、拓片、手札,一样样摆在桌上。照片上爷爷很年轻,站在一座旧山门前,眉眼里带着笑;山门边站着的那个人他看过许多遍,始终看不清眉眼,只知道那多半就是父亲说过的赵老道。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已经旧得发黄,年月淡了,末尾“赵兄”两个字他还认得出。爷爷称他一声“赵兄”,两个人的交情,怕是很有些年头的。
拓片摊开在灯下,黄纸上一个圆,圈着三道弧。他拿手札里的批注一笔一画地比,总觉得记号的走势,跟爷爷写字时收笔的习惯有些像。是爷爷自己留下的?还是照着什么刻的?
“若是有缘,自会有人解得。”页脚那半句话他早就能背下来了。可“缘”在哪里?爷爷把这句话留在书里,是不是也曾在灯下这样问过自己?
那晚临睡前,窗外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片细细密密,把院子罩得模模糊糊。陈远裹着被子听了一会儿雪声,迷迷糊糊地想:等雪停了,路就冻硬了,寒假……也不远了。
第二天上学,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周鸣在校门口一看见他就跑过来,神神秘秘的:“哎,跟你说个事——我表舅昨儿又去道观送萝卜,说那老头今儿话多了两句,站在山门口望着大路,念叨什么‘快过年了,该来的,也快来了。’”
陈远的脚步顿住了:“什么叫‘该来的’?”
“我表舅也问了,”周鸣摇摇头,“老头又不肯说了,只把眼睛眯着,往大路那头望。我表舅说,看那架势,倒像在等什么人。”
陈远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爷爷留下的是“若是有缘,自会有人解得”,城郊那位老人说的是“该来的,也快来了”——一个“缘”,一个“来”,隔着大半座城,像是遥遥地应和着。
他抬起头,望了望远处的城郊方向,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那位老人等的人,会跟爷爷有关吗?他在等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件东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远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压下去。
可雪地上那串脚印,却一步比一步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