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天比一天深,月考也一天比一天近。
母亲见陈远天天早起跑步,又赶上复习,特意给他煮了两个鸡蛋。陈远说吃不下,母亲把鸡蛋剥了壳塞进他手里:“正长个子呢,不吃怎么行。考好了妈给你炖排骨。”
陈远捏着热乎乎的鸡蛋,心里发暖,嘴上却只说:“知道了。”
晨跑也照旧。那天周鸣心血来潮,要跟陈远比一场,从胡同口跑到街心公园。陈远有心让他,只使出七分力气,可跑到终点,周鸣还是落后了半个身位,扶着膝盖直喘:“你小子……腿上是不是装了弹簧?”陈远也喘,心里却暗暗吃惊——他觉着自己收着力了,脚底下还是轻。他抹了把汗,只道:“你天天偷懒,当然跑不过我。”周鸣不服,说明天再比,结果第二天还是输,第三天他干脆不找陈远比了,改跟墙较劲。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雷打不动:先做作业,再读手札。功课上他不敢再走神,爷爷那本书再好,他眼下终究还是个学生,父亲母亲供他念书,他不能把正经营生丢了。白天他卯着劲听课,晚上把作业写利索了,才锁上屋门,就着台灯翻几页书。这么过了十来天,月考成绩下来,他的名次竟往前挪了几名。班主任在班上念到他的名字,难得地夸了一句:“陈远这阵子踏实了。”
周鸣比他考得差些,却比他还高兴:“我就说嘛,你能考上高中!”
月考前一晚,陈远照例关起门练吐纳。许是心里装着第二天的考试,那晚他总嫌气感不够足,意守丹田时,忍不住多加了三分念头,想让那缕温热再壮些。一开始只觉热气比往日更盛,他心里一喜,又往下压了一分念头——就在这时,那股热流忽然不受使唤,在小腹里拧成一团,顶得他胸口发闷,头也一阵一阵发晕。
他猛地想起书上的话:“气若走岔,比不练更糟。”
他赶紧松开念头,不敢再守,只把呼吸放平,一口一口地缓。过了好半晌,那团拧着的气才慢慢散开,冷汗却已经湿透了后背。他瘫坐在床上,心口突突地跳,后怕得半天没缓过神来。
从那晚起,他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每日只练半刻钟,时辰一到就收功,心里再痒也硬着心肠停手。头几天他忍得难受,后来竟也惯了——书上的“缓”字,他是用一回走岔换来的。
第二天一早,母亲见他脸白,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没睡好?”
“嗯,有点紧张。”陈远低头喝粥,没敢说实话。
等气息平复的那晚,他把书翻到“火候”一节,一字一句地读。书里说,练气如煮粥,火太小则粥不熟,火太大则粥焦糊;气感来了,由它去,气感不来,莫强求。顺其自然四个字,就是入门的第一道坎。
页边还有一行朱砂批注,字迹比别处更抖:“吾少时亦好贪功,以为多一分力便多一分进境,曾几伤根本,卧床半月方愈。后乃知‘缓’字最难。孙辈若见此,切记,切记。”
陈远盯着“卧床半月”四个字,眼前仿佛看见一个年轻人,也像他这样在灯下练功,练岔了气,一个人躺在床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鼻子有些发酸,过了许久,才轻轻合上书。
“缓。”他对自己说,“我不急。”
月考那两天,陈远考得波澜不惊。出了考场,周鸣拉着他一路跑到校门口,兴奋地问他:“怎么样?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写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