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缸应该也是盐,程时安没打开。
账册最底下,压着一封没信封的短信,纸已经黄得发脆。字是同一个人写的,瘦硬。
“崇道、明远:
账我记下了。牌我带走一枚,往后这人世上,不再用鹤年这个名字。若有后人撬开这块石板,别学我们。能把账还上就还;还不上就把石板压回去,当没这回事。
张。”
鹤年。
程时安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不肯留名的那个人,叫张鹤年。封完地窖,自己把名字也封了。
把短信折好,揣进胸口。手电光挪到墙角。墙角那摞粗布包里,有一个包,布比别的新。不是 1953 年的粗布,是九十年代的劳动布。
程时安蹲下去,解开。
里头是一件叠得齐整的旧褂子。褂子底下,压着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字“明”。
苏明远的字。1997 年他从程时安村里老家阁楼那扇嫩青色的门跨过去之前,回过这间地窖,把这块砖压在了这里。
那件旧褂子的口袋里,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是苏明远的字,比张鹤年的舒展一些。
第一行:“账我来对。你别下来。”
程时安盯着这行字,眼眶一下子热了。他爷爷的老兄弟,二十九年没回来的那个人,在地窖里给他这个还没出生的孙子留了一句话。
用手电往纸边再照。第一行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贴到纸的毛边,像写的人写到这里,手已经在抖。
“如果你看见这行字,我已经在墙这边了。”
程时安忽然一屁股跌坐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墙这边。哪边是墙这边?背后那堵墙?还是进来时踩的那七级台阶?还是……程时安没敢往下想。
“程哥?快起来呀,”阿强在上面催,“上头有人来了。”
程时安把东西照原样包好,压回墙角。站起身拿着手电最后扫视了一遍。
扫到最里面那堵墙,手停住了。墙根底下,有一块砖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砖缝是干燥的,那一块,缝里渗着一点点湿。不是水,是盐。
程时安蹲下去,把耳朵贴近那块砖。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他屏住气,数到第七下。
嗒。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指甲在砖的另一面,轻轻敲了一下。
程时安猛地直起身。
但没去动那块砖。转身就往石阶上走,一级一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爬到最后一级,回头看了一眼地窖。
手电光里,那盏他下去时熄着的马灯,玻璃罩子后头,有一点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有人刚吹灭,还留着一缕烟。
阿强把青石板照原样盖回去,拿脚蹭了蹭灰。苏晓禾迎上来,看见程时安脸色不对,但是没问什么情况。
外头乡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徐正山的助理马凤山,靠在车门上,看见程时安出来,笑了一下。
“程店长。”马凤山递过来一张请柬,“徐总说,县社会上的事,回头咱们私下聊聊。明晚,省城君悦 808。”
程时安接过请柬,没当场拆开,冷笑一声:“发个信息就行了,还是劳顿舟车跑到石坡乡社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哈哈,程店长是近几个月忽然崛起的商业大鳄,自然不能只发一条短信。我亲自来,呈上请柬,就是代徐总表明态度,我们真心想与您交个朋友。”
“行,我知道了。你让徐总别准备那么多好菜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打包回来也没人吃。我们乡下人,吃不惯那些昂贵精致的食材。”程时安淡淡道。
“在下受教了。”马凤山鞠了个躬,转身上车。车灯扫过乡社那块老招牌,开走了。
王秉忠一直站在后仓门口。老头没看车,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刚盖回去的青石板,忽然蹲了下去,伸出那只打了半辈子算盘的手,在石板上慢慢摸了一把,像摸一个老人的脸。
“鹤年叔。”王秉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老花镜后头的眼泪掉在石板上,“你抱过我三回。头一回是我周岁,二回是我落水,第三回……三回我不记得了,可我知道你抱过。”
后仓里没人说话。
苏晓禾别过了脸。
回到柜台,程时安拿起今天的发货单。
【当日支出:石坡乡社后仓老货盘存;示范点复合肥直调八十车;北溪冬菜种一百二十万斤。】
【当日可用余额:零。】
今天的额度用完了。明晚君悦 808,还有乡社青石板下的秘密,都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