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坡乡社,天已经黑透。街坊们没在门口喝茶、聊天了。
程时安让乡社的店员打烊早一点,说今晚要盘清后仓的老货。
阿强把卷闸门拉下一半,苏晓禾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望风。
王秉忠从县城市级总店那边赶了过来,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响,老脸绷得很紧。
那块青石板在后仓最里头,挨着一摞落灰的旧秤杆。
程时安蹲下去,用改锥沿着石板缝撬了一圈。石板比他想的沉,阿强过来搭了把手,两人一齐使劲,石板斜起来。
底下没有声音。
一股凉了几十年的气先冒上来,接着是土腥、陈盐,还有一丝极淡的、像老木头泡在水里的味。
阿强打亮手机电筒,先把下脚的那块砖照了照。
里面是一道石阶。有七级台阶。
程时安先走下去。苏晓禾要跟,被程时安拦住了。
“你在外面看着。”程时安说,“万一有什么情况,你直接喊人。”
苏晓禾没有争论什么,一把将手电筒塞进程时安手里。
第一级石阶是干燥的。从第二级,第三级,一直到第六级,也都干燥。
程时安下到第七级的时候,脚底心里却忽然一凉。
里面不是地砖,是一层细盐,薄薄铺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
程时安低头用手电照过去,那些盐是白色的,细得跟刚从缸里舀出来的一个样,一点都没结块。
封了七十年的地窖,最下面这级台阶上,铺着一层新盐。
程时安在那级台阶上站了两秒,看清了地窖的情况。
这地窖并不算大,比一间柴房还略小一些。
四壁是用老红砖砌成的,砖缝里渗着白霜一样的盐花。
头顶上装着一根旧木梁,悬挂着一盏马灯。灯已经熄灭很久了,玻璃罩子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靠墙那边有一张长条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铁皮匣子。
程时安走过去一摸,整个锁身已经锈透了。在这张桌子下面,摆着两只陶缸,缸口是拿棉纸封住了。
棉纸上写着 1953 年的毛笔字。墙角堆着几摞用粗布包着的东西,那些粗布已经脆得发灰,一碰就碎成粉末。
程时安先打开铁皮匣子。
里头是一摞账册。最上头那本,牛皮纸封面,写着“石坡乡社,1953 年,下”。
下。
程时安手里原来那本 1953 年账簿,封面上只写“石坡乡社,1953 年”,没有分上下。这一本,是下半册。
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瘦硬的小楷,竖笔往下沉,笔锋收着劲。跟苏晓禾奶奶盒子里那本,同一个人的手劲。
但这笔字不是爷爷程崇道的。
写这笔账的人,找到了。不是找着人,是找到了那个人的笔迹。
翻到中间,字变了。不再是流水,是一行一行短短的话:
“欠肥三百斤,利滚利,已还。”
“北岭第三批,牌押砖下,人未归。”
“账落不下户的,都在这屋。”
程时安的手指停在第三行。
账上有地方,一个都落不下。苏晓禾盒子里那本账簿第三页那行没头没尾的话,在这里接上了。
程时安伸手去掀第一只陶缸的棉纸。
白盐。一缸白盐,封了七十年居然还没结块,细得像是刚从海边晒出来的。程时安把手伸进去,指尖捏起一撮。
盐粒在指腹上滚了一圈,凉得反常。把手抽出来,借着电筒的光看过去,那撮盐,在手心里慢慢化了。
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层极薄的湿气,贴在掌纹里像一只极小的手,在程时安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程时安的后背,忽地起了一层栗。赶紧在裤腿上擦干净手,把棉纸照原样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