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社会场在老招待所三楼,一间刷着淡绿墙裙的会议室。长条桌,白瓷杯,墙上还挂着前年的春耕农资保供表彰图。
程时安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徐正山坐在主位左手边,深灰西装,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提案。身旁是助理马凤山,抱着一摞文件夹。
程时安认得那几个人。复合肥厂高厂长、农资公司的经理、种子站的老站长,还有几个县社的老职工,坐得离主位远,茶杯捧在手里不喝。
清沅县供销社,三年前改制,一直推不动。到了最近,在徐正山运作之下,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到了在恒岳资本手里。
徐正山已经布局很久了。
“程店长来了。”徐正山抬头,笑了一下,抬手示意他坐,“就等你。”
程时安在长条桌尾端坐下。秦风没跟进来,在楼下车上等。
“今天议一件事。”徐正山把那份提案推到桌子中间,马凤山顺手分发给在座的人,“咱们县社渠道里,有一批复合肥,是程店长的网点在走。
这批复合肥配下去的那批新种,亲本来源地一栏,到现在是空的。”
会议室静下来。
老站长扶了扶眼镜,拿起提案看。高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来源地不清,品种就没过审定。”徐正山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按农资管理的规矩,这种种不能上示范田,配下去的肥也不能走县社渠道。
我提议:从今天起,县社渠道停售程店长网点那批复合肥,等亲本来源地补登清楚、审定下来,再谈一谈,如何?”
马凤山翻开文件夹,准备记表决。
程时安没急着说话,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
知道徐正山这一招为什么挑在今天。此前那一仗,程时安从省外产地直接调货,一车一车直供网点,把县社这条道绕过去了。
徐正山切不到程时安的上游,就从下游示范田下手。
种子可以在自家畦里出,可你想让示范户、合作社大规模种,就得走县里的大渠道。亲本那一栏空着,就是徐正山捏在手里的刀。
“徐总。新种亲本那一栏,省环境监测站唐天奇同志签了字,数据安全我负责。”程时安放下杯子,“品种已经在走定点示范挂牌溯源,我们没有让上市流通。”
“数据安全是数据安全。”徐正山笑,“来源地是来源地。程店长,你这一粒种,在人间找得到亲本吗?”
会议室又静了。
程时安看着徐正山。
找得到吗?门那头灵田的东西,人间的本子上落不下来源地。这句话唐天奇问过,陈梦鱼核过,苏晓禾在柜台后头一夜一夜对过。
“县社渠道停不停我的肥,是另一回事。”程时安说,“我只想问一句,高厂长的复合肥,下季度的产能,是不是恒岳资本去年预付半年货款锁走了一半?”
高厂长的脸腾地红了。
“种子站的优质麦种,今年供北清乡的量,比去年少了三成。”程时安的目光挪到老站长那边,
“老站长,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缺的不是肥,不是种子,是把价压到农户头上的那只手。农户的权益要保证,可由不得资本胡来。”
老站长捧着茶杯,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徐正山脸上的笑淡了:“程店长这是把话岔开。今天议的是你那批来源地不清的种。”
“那我也议一件事。”程时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摊在桌上,“三年前县社改制,集体资产折股。
石坡乡社那块老地基,连同后仓的旧仓库,折了多少股,进了谁的名下,账上有。
我只是想请各位老职工回去翻翻。1953 年,石坡乡社被抹掉那回,集体的底子,到底是怎么算的。”
会议室里那几个坐得远的老职工,同时抬起了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最末,本来一直盯着茶杯。听到“石坡乡社”四个字,他猛地抬头,眼睛在程时安脸上盯了很久。
“你……”老头声音发颤,“你是崇道家的小子?”
程时安转头。
“我是。”
老头放下茶杯,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主位的徐正山,又看回程时安,到底没把那句话在会场上说出来,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后仓那块青石板……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