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在省城边上,808的窗户正对着那家灯火通明的大商超。程时安进门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摆好了菜。
清蒸鱼,红烧肉,一盘青菜。跟上一次不一样了,上回的比较奢靡。这次比较适合程时安的饮食习惯。
徐正山坐在主位,深灰西装,面前一杯热茶。马凤山站在徐正山身后,把菜单合上退到了门边。
之前在县社会场,人多,没怎么仔细观察徐正山。
现在仔细一瞧,面前这两个人不是一个路数。
徐正山五十上下的模样,仅165cm高的身材,肩膀却很宽,显得精悍。头发理了个寸头,没戴眼镜。
脸相冷硬,眉骨压着一双眼睛,看人时不躲也不逼,就那么平平扫过来。
鬓角一道发白的旧疤,斜斜掠过颧骨,年头久了,颜色淡得几乎跟皮肉长在一起,平时被头发和阴影盖住大半,抬眼动脸时才露出来。
看不出是道新的伤痕,只觉得这人早年吃过狠、也下过狠手。
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没系,领口敞着一颗扣,腕上一块磨得发旧的表。
徐正山往主位上一坐,没什么大动作,可整间包间的分量都压在那把椅子上。
“程店长,请坐。”徐正山抬手,“这回不议县社那点事。先吃饭。”
程时安在徐正山对面坐了下来。但是没动筷子,先看了一眼这间包间。
上一回是被短信引过来的,坐在对面酒店里查了一晚上恒岳资本的工商底细。
这一回,程时安兜里揣着地窖里那本下账的抄录,胸口压着那四枚骨牌。
“徐总想聊什么,直说。”程时安说。
徐正山笑了笑,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先喝口茶。”他说,“县社开会的时候,是马凤山他们按章程走的,我本人没想到。今天这桌,是我私人请你。”
“私人就更不必绕了。”
“好。我想了很久……”徐正山把茶杯搁下,“恒岳注资你这家乡社。
不占你控制权,我只要百分之四十九,董事会给我两个席位就行。
你的网点、上游,包括品种,咱们原样保留,货照走、价照定。我出一个亿八千万,如何?”
马凤山走了过来,在程时安身后翻开文件夹,把一页估值表推了过来。
程时安扫了一眼。一个亿八。这个数字搁半年前,够把他这间濒临倒闭的供销社买下来一万次。
“我那些网点,”程时安把估值表推回去,“一户一户在社员簿上签过名的。你能买得走铺面,但买不走这本簿子。”
“簿子可以重签嘛,我的程店长。”徐正山说,“只要钱到位,农户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跟着钱走嘛。
程店长,你今年才二十多岁,靠着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能撑几年?
等那个……你的资金链断裂,那一堆散户、农民,还有说不清来路的种子,到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觉着吧,恒岳资本接盘运营,你还能得个控股股东。”
程时安没接话。
日抛五千万。授权一断。徐正山不知道系统,但已经把程时安现在的底子摸了个大概。
一家店,一片散户,还有上不了市的诸多新品种。在徐正山眼里,这是一盘随时可以被资本收走的小生意。
“徐总,”程时安端起茶,喝了一口,“十二万亩地,县社四成股权,农资公司、种子站、农机厂都在你手里。
你吧,缺的不是钱,是一片肯跟着下地的农户。但我还是那句话,钱再多,也收不走我们乡社的簿子。”
包间里静了几秒。
徐正山脸上的笑淡下去。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敲了几下。
“程店长,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徐正山说,“所以我再跟你交个底。”
马凤山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推了过来。
不是估值表。是一份复印的旧卷,纸头发黄,抬头是清沅县社改制档案。
“你这家店,石坡乡社。”徐正山的声音慢下来,“三年前改制,集体资产折股。我让人把旧卷翻了一遍,发现一桩事。
1953 年,石坡乡社有一笔集体底子,折股的时候没进账。账面上一笔勾掉了,说是早年就散了,没留账户。可这块地、这间后仓,一直还在。”
程时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表面上没有动静。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徐正山不知道地窖,不知道四枚骨牌,不知道张鹤年那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