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总店到村级代收点,再到苏晓禾的试验田,郑科长一路挑、一路查,也一路沉默下去。
代收点里,统一招牌、统一台账、明码标价,联络员能说清每一户的预订。
试验田里,三个土壤条件不同的区试地块插着牌,苏晓禾抱着一摞观测数据,从出苗率讲到区试流程,严谨得无懈可击。
郑科长问了几个很专业的刁钻问题。为什么不急于推广、怎么保证不同年景的稳定性,等等。
苏晓禾答得滴水不漏:“宁可慢两年走品种审定,也不拿农民的一季收成冒险。”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住了郑科长心里那点成见。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成见消除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气球,一吹就破。
考察结束,一行人回到总店坐下。阿强倒了茶,没人顾得上喝。
郑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对着程时安伸出了手。
“程店长,我给你道个歉。”
这话一出,连何同志都愣了一下。
“来之前,我先入为主了。”郑科长握着程时安的手,语气坦诚。
他干市场监管这些年,见过太多打着助农旗号套补贴、卖假货、搞垄断的。
很多年轻店主、低价、扩张快,几个标签一贴,他之前在心里就给程时安定了性。
现在,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路查下来,账实相符、票据齐全、回访过硬、库房规范、报废较真、技术守规矩。
“我挑了一路毛病,却没挑出一处硬伤。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郑科长言重。”程时安道,“您这一关把得越严,乡亲们越放心。”
程时安忽然明白,这个试点要真让投机的人拿了去,才是祸害。
“说得好!”郑科长一拍大腿,转头对何同志道,“老何,我表个态,这个牵头人,我投程店长一票。”
他不是看何同志的面子,是他自己查出来的。全县找不出第二家,把合规二字刻得这么深的。
何同志哈哈一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那我就正式说了。”他看着程时安,“县里推的是双向试点,名字叫农资下乡、农产品进城。”
一番介绍下来,程时安明白了。一头,十二个乡镇建规范农资服务点,统一供应放心农资、配套农技。
另一头,借这张网搞产销对接,把乡亲的菜、果、蛋、山货收上来、运出去、卖进城。
县里出政策、给指导、拨补贴,他出网点、货品、配送和农技。
“经考察,县里想请你,当这个牵头人。”何同志和郑科长异口同声。
十二个乡镇。
程时安现在只有两家店、六个村级点。要铺到十二个乡镇,等于还要建十个服务点。
门头、货架、铺货、人员、配送,是大投入,更是一张大网。
他没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
反而提了四个条件。很明确的四个条件。
首先,所有服务点必须统一走程时安的总仓和配送,每袋货可追溯,绝不允许有人挂试点牌子卖私货假货。他负全链条总责。
其次,农技服务必须跟上,每个点至少一个懂技术的人,苏晓禾来培训。
第三,一个一个建,建一个稳一个。他的性格不贪多求快、扩张多猛。
铺太快、服务跟不上,砸的是乡亲收成,也是砸县里招牌。
最后一条,上行代卖也要走统一台账、统一验收、明码标价,按合同保底价收,谁也不许压级压价坑乡亲。
帮乡亲卖货,更得讲规矩。
郑科长听得眼睛发亮:“别人谈条件,都是要补贴要政策。你四个条件,全是怎么把事干好。”
“程店长,就冲这个,这牵头人非你莫属。”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王秉忠在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眶有点发热。
他守这破店三十年,从没敢想过,有一天县里会把全县的试点,交到这间店手上。
送走考察组,店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
阿强激动得直搓手,王秉忠反复擦着乡社招牌,擦得锃亮。
而程时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夜里,青木界的窗亮了,带来另一件大事。
杂交水稻,熟了。
光幕那头,是一片金色的海。
青念站在田埂上,身后一百二十亩杂交水稻沉甸甸弯下腰,风一吹,金浪一层层推远。
她依旧穿着素袍、红绳束发,脸上藏着笑,眼眶却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