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被带走,也不怕被问罪。她怕的是——自己被押到宗正大人面前,贪狼魔君的身份正式过堂,那么她和慕诗卿之间那桩见不得光的关系,必然会被翻出来。那时,世人会说慕诗卿徇私枉法,包庇魔君,与其妹苟且乱伦。这些罪名加诸于身,足以将他从神坛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本就是烂命一条,从大墟爬回来的亡魂罢了。可慕诗卿不行。他是苍帝之子,是九宫的仙长,是她最爱的男人。
她不能连累他。
电光石火之间,桃寻霏做出了决断。她没有迎向那群弟子,也没有试图辩解,脚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朝着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出。
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了重重的宫阙楼阁之间。
金怜伊望着她逃遁的方向,唇边缓缓绽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宗正大人破岳早在得知贪狼魔君私闯宫禁的消息时,便已下令全宫戒严。九道宫门紧闭,结界层层升起,座座山脉阵法相连,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莫说是一只飞鸟,便是一缕风,也休想悄无声息地进出其间。
派出禁军分列各处要道,严阵以待。碧海苍灵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缓缓收拢。
看来宗正大人真铁了心要将她留在碧海苍灵,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慕十七,这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桃寻霏立于飞檐之上,夜风拂动她一身红衣,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上扬,悠悠然地欣赏着这场闹剧。
她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苍灵神宫,数千兵甲如蚁群般穿梭涌动,千余名实力不俗的弟子手持法器,将整片区域围得铁桶一般。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映出一张张紧绷而焦灼的面孔。
他们在找她!
她陪他们玩了起来。
她先在东边露了个影,引得大批追兵蜂拥而去,自己却施了个灯下黑的障眼法,悄然折返,从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溜回了原点。待他们扑了个空、气急败坏地回头搜寻时,她又出现在西边的廊桥之上,红衣翻飞,悠然自得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如此反复数次,数千兵甲被她耍得团团转,疲于奔命,却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未曾摸到。
桃寻霏轻轻摇了摇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险只会惊慌失措、躲在旁人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数十年来,她到处摸爬滚打,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走过来,什么样的追杀围剿没有经历过?眼前这点阵仗,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她不愿与苍灵起正面冲突。说到底,这座神宫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那些回廊、那些殿宇、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都曾是她生命中最为温暖的底色。她不想在这里染上鲜血,更不想与那些旧日相识的故人刀兵相向。
可她也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
她要去当面问一问慕诗卿——她那位好二哥,究竟是不是真的要将她关起来,幽禁终生。她要亲耳听他给出一个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好是坏,她都认了。
下方的追兵终于又发现了她的踪迹,一阵骚动之后,数十道身影腾空而起,朝她所在的飞檐疾掠而来。
众人穷追不舍,桃寻霏仓皇之下,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红色羽毛,飘向了神宫最高处的流光岛。
破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都已等了四五天了,九宫弟子全部出动,铺天盖地地搜遍了碧海苍灵的每一寸角落,却连那个小女子的半片衣角都没摸着。
他越想越气,猛地停下脚步,叉着腰转向一旁安然坐着的慕诗卿,连声道:“诗卿,你说说你——你这妹妹到底是什么变的?宫中数万人马,愣是抓不住她一个!她是泥鳅吗?还是说她学了什么遁天入地的邪术?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慕诗卿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淡然,仿佛外头的鸡飞狗跳与他毫无关系。他翻过一页书,不紧不慢地道:“师兄,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破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劝她回宫,纵着她假扮贪狼魔君,做一个声名尽毁的魔头!在自己家里胡闹也就算了,可九重天和南极神霄玉府那边,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慕诗卿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抬眸看向破岳。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破岳读不太懂的深沉。
“师兄,十七这些年遭遇了太多的事,三言两语难以道尽。”慕诗卿轻声道,“九重天与南极神霄玉府若是执意插手我的私事,那便先停了大墟战事,让他们多花些心思去管该管的事。”
一场大战下来,往往是双方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九重天借碧海苍灵之手,替他们肃清大墟祸乱,来稳固神界权位、抬高自身声势。自然不会蠢到这般地步,多管闲事来招惹碧海苍灵。
神霄玉府执掌天地刑法,名正言顺有权干涉东王木公一族的家务事,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破岳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沉重:“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三位天君那,我会派人去打点游说,尽量不让神霄玉府借题发挥。但你最好再去劝劝十七——寻常的小打小闹,在家里怎么折腾都行,自家还管得了。可贪狼魔君这个身份,非同儿戏。她如今顶着这个名头,一举一动都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牵动着整个六界的局势。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破岳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掌印仙官快步而入,神色匆忙,躬身禀报道:“启禀宗正大人、慕仙长——贪狼魔君已闯入流光殿,小仙已调兵围住整座流光岛。水陆空三道尽数封锁,她插翅难飞。但……她不肯下来,也不与任何人交涉。”
破岳眉头一拧:“不肯下来?她想做什么?”
掌印仙官面露难色:“她只说……要见慕仙长。”
“走吧。”慕诗卿淡淡道。
破岳跟上他的步伐,边走边压低声音道:“也就是你了,十七最听你的话了,好好劝她,不许打骂。”
桃寻霏踏上流光岛,眼前的景物熟悉又陌生。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怎么也看不清真切。
这里曾是离欲雪的居所。
不是她的。
慕诗卿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那时破岳大人和楚师叔总爱拿这事打趣她,笑着说她是二哥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她也乐意当这条小尾巴,觉得只要能跟在二哥身后,去哪里都是好的。
她站在这座岛上,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月牙儿?慕十七?还是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只知道追着二哥跑的桃寻霏?
哪一个都不是她,又好像哪一个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