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信步转到了花园里。

园中棠梨花开得正盛，满树洁白如雪。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携着一缕清冽的甜香，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石小径，仿佛下了一场无声的春雪。

前方有一名身着五采鸟纹饰宫装的女子正在浇花，她走近一看，原是银翘仙子。

银翘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直起身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桃寻霏身上，先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是你啊，月牙姑娘？”

沅芷和汀兰自魔界返回宫中后，悄悄已将贪狼魔君的真实身份先告诉了银翘仙子。银翘听后并无太大反应，只叮嘱她们不许乱四处张扬。

桃寻霏听到那声“月牙儿姑娘”，眼眶微微一热。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一句：“银翘仙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了。”银翘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叹息，“她在时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桃寻霏明白，银翘仙子口中的“她”，指的是离欲雪——那位才是银翘一直留在流光殿、等候了百年的少尊。

桃寻霏轻声道：“银翘姐姐，你……放下了吗？”

银翘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重新提起水壶，慢慢地给那丛棠梨花浇水。水珠从壶嘴中洒落，在花瓣上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又顺着叶脉滑落，渗入泥土之中。

“谈不上放下不放下。”银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早该想通了。我等了她两百多年，她不会回来了。这一点，从我再见你时发现你不是她的那一刻起，我就该明白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着那满树繁花，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她走的那天，也是棠梨花开的时节。她站在那棵树下，回头对我笑了一下，说：‘银翘，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当时以为她跟往常一样，出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直到棠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整整两百年，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桃寻霏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震颤。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银翘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满树繁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我见到你第一天出现在苍灵，我就知道了。”

桃寻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发凉：“那你为何……为何不说？为何不拆穿我？”

银翘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双震惊的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你，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桃寻霏的心上。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她。”银翘缓缓说道，“你说话的语气不像她，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她从来不会像你这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看这个世界。”

“可我还是没有拆穿你。”银翘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不是她，但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有你自己的劫要渡。我不会因自己的执念，去毁掉另一个人的生机。”

桃寻霏站在原地，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南宫漠谣送她转入轮回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把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却不想，银翘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护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成了她，”银翘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但我能明白，你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桃寻霏声音颤抖着问：“银翘仙子，你想她回来吗？”

银翘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想，她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你曾问过我，换一种活法。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该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里。总得做点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零落的花瓣，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我想试试——试着走一走她走过的路，看一看她看过的风景。也许走完了那些路，我就能真正放下了。”

“那……”桃寻霏迟疑了一下，“你恨她吗？”

银翘怔了怔，又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温柔：“不恨。她给了我一场相遇，已经足够了。有些人，能在生命里路过一次，就是一生的运气。我不能因为留不住她，就去否定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棠梨花，看着花瓣躺在掌心，轻声道：“花开花落自有时。她来时我欢喜，她走时我相送。这样就很好。”

桃寻霏替她感到欣慰。她也想告诉银翘，离欲雪其实一直惦念着她，正是因为放心不下，才让自己来劝劝她。如今见她终于想开了，桃寻霏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贪狼魔君她在那！”

数名女仙径直朝她们飞奔而来。流光岛上有禁令，男子不得上岛，因此派来的是一众女仙，个个手持法器，气势汹汹。

银翘仙子面色一沉，跨步挡在桃寻霏身前，厉声喝道：“尔等放肆！可知此处是何人寝殿？”

为首的女仙被这一喝，脚步微微一顿，却仍硬着头皮道：“银翘仙子息怒，我等奉宗正大人之命，前来捉拿贪狼魔君。还请仙子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她们自然知晓此处是苍灵帝姬的幽禁之所，宗正大人早有下令，严禁任何人擅自登岛。而银翘仙子奉命留守此岛、照顾帝姬日常起居。

银翘正要发作，桃寻霏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银翘仙子，让我来吧。”

银翘一怔，回头看她：“你……”

桃寻霏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为自己出头，朗声问道：“慕仙长可来了？”

女仙们愣了一下，为首的反应过来，如实答道：“慕仙长与宗正大人正在流光岛外等候。”

银翘急忙按住她的手：“月牙儿！你出去做什么？他们人多势众，你这一出去……”

“银翘仙子，”桃寻霏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坦然，“多谢你对我的照拂。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使你犯了宫规。”

她轻轻掰开银翘的手，对她笑了笑，低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二哥在外面呢。”

银翘望着她，终是松开了手，轻轻点了点头。

桃寻霏转身推开殿门，红衣翻飞间，已落在流光殿前。海风拂动她的衣袂，那道红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从容。

流光岛已被数千人团团包围，慕诗卿与破岳立于岛边的虚空之上，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殿顶之上，桃寻霏低头望向他们。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倔强期待着什么。

她没有动。

慕诗卿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只受惊的鸟儿自己落回枝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整座流光岛陷入了漫长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红衣女子的回答。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破岳的传音：“十七，你别闹了。我和你兄长商量过了，等大墟的仗打赢了，我会向九重天请旨，免了你的罪责，放你自由。”

桃寻霏望向负手而立的慕诗卿。她没有立刻回应破岳的话，而是在等他的回答。见他既未传音也不开口，只静静伫立，仰头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