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薇的药箱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她跪在舱板上,一手扶着程悦然的肩,一手把个小瓷瓶递到她鼻下,然后又递给他一颗药丸,声音还是温和的:“含着,别咽。”
程悦然含住药丸缓了一刻钟才算是好受许多,睁眼第一句是:“雨薇,你手别抖呀。”
“我没抖。”程雨薇把瓶子收好,“是船。”
程墨轩抱住沈灵儿扶着船舷往礁石那边看。
礁石黑压压一片,露出水面的像一排牙,浪撞上去,白沫子能溅起半人高。
船贴着礁外侧硬过,木头“咯”地响了一声,程东一个箭步扑过去压住那两口铁锅,程南抱着一盆串好的肉串蹲下去,身边的餐具哗啦散了一舱板。
周老大吼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然后风忽然就没了。
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船顺着一股暗流,滑进了一片背风的湾里,帆“哗”地软下来,海面一下子平得像块摊开的青石板。
满船人静了三息。
炭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爆了个响。
“……咋啦?”程北从锅盖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没人答他。
沈灵儿先抬的头。
湾里没有浪,水色是那种极干净的、发绿的浅,一眼能看见底下的沙。
往前二十丈,一片月牙形的白沙滩,滩后是缓坡,坡上密密匝匝全是树,树梢往上一层是山,山不算高,可脊线清清楚楚,一道压着一道,最高的那处隐在薄雾里。
山腰上挂着一道白线。
不是雾。
那线是斜的,从林子里出来,顺着石缝往下走,走到半坡散开,又聚成一股,最后钻进滩边一片芦苇里。
风里有一股湿气,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清清的甜。
程南蹲在散了一地的碗筷中间,仰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是……一座小岛?”
萧景逸手里那半串羊肉“啪”掉在了舱板上。
他盯着那道白线,又盯着坡上那片能一眼望到边的缓坡,喉咙动了动,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地方,能种辣椒吧?”
程悦然刚缓过来,一听这话,白着脸就笑了:“你就惦记吃。”
“辣椒也是民生。”
“你上回说毛肚也是民生。”
“那不一样,”萧景逸振振有词,“毛肚是民生,辣椒是民生的娘。”
追风在旁边默默把掉的那串羊肉捡起来,扔进了海里。
……
沈灵儿没笑。
她扶着船舷,慢慢把身子往前提了提,眼睛越过那道白线,落在山腰偏东的一块地方。
那边有一片藤蔓,垂下来的样子不大对。
藤蔓底下的轮廓太直了,直得不像石头天生该长的样,上头还横着一道,横得也太齐。
她把青布包袱里的望远镜摸出来,单手撑开,凑到眼前。
镜片里,藤蔓被放大,那道“太齐”的横线露出了一截——是石面,磨过的,平的,边上还有一道凿出来的浅槽。
不是山。
是有人在那儿砌过东西,砌完走了很久,让藤蔓爬满了。
沈灵儿把望远镜缓缓放下来,指尖有点凉。
程墨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答,先把望远镜递过去,抬手往山腰一指。
程墨轩举起来看了很久。
他放下望远镜,收回袖里,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上沈灵儿疑惑地目光只是笑笑“上岸再说。”
这时,船正好靠岸,周老大已经把跳板搭上了沙滩,回头冲船上喊:“各位贵客,风还得半个时辰才转,先下来歇歇脚吧!这湾里头稳当,淹不着!”
程悦然第一个蹦下去,鞋都没提好,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抢那串刚出炉的羊肉。
萧景逸跟在后头,扇子往腰里一别,忽然回头冲沈灵儿扬了扬下巴:
“程少夫人,你别站那么远啊。”
他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
“这岛瞧着——怎么跟谁家特意摆好了等咱们似的?”
海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沈灵儿踩上跳板,脚下木板“咯吱”一响。
她想起昨日在沸腾居,安庆王搁下茶盏说的那一句:“三任知府,谁也没去踏勘。”
不是没人来过。
是来过的人,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