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逸说要出海,第二天天没亮就把人凑齐了。
凑得很不讲道理。
他包了周伯衡的一条船,理由是“周家的船大,烤炉支得开”;点名要程悦然,理由是“程家四姑娘上回在马市说我除了吃还会什么,本世子今日让她开开眼”;又点名要沈灵儿,理由是“程少夫人不来,食材就少了灵魂”;最后把程墨轩也捎上了,理由是——
“总得有个能拦着她的。”世子爷拿扇子点了点程悦然,“不然这丫头能把船掀了。”
程悦然当场就把手里一篮子东西砸到他脚边。
篮子里滚出来的东西,把追风看得眼皮直跳:两罐辣酱、一包孜然、一小袋盐、三把铁签、一捆炭、一副火镰,最底下还压着一只绑了脚的活鸡,正瞪着眼睛“咯”了一声。
“你带鸡干什么?”萧景逸蹲下去看。
“烤。”程悦然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海上烧烤吗?没有鸡算什么烧烤。”
“……有道理。”
追风把脸扭开了。
萧景逸自己带的东西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整只樟木箱子,掀开盖,里头分了六格,全是食材;另有两把折扇,一把象牙骨一把竹骨,他郑重其事地跟人解释:“这把扇火,这把扇我。”
程雨薇是最后上的船。
她抱着个小药箱,站在跳板边上犹豫了半天,小声问:“二嫂,海上……会不会有人晕?”
“会。”沈灵儿把她拉上来,“所以你那个药箱带对了。”
程东、程南、程西、程北四个走在最末。
每个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抱着东西,有食盒、有竹筐、有个半人高的大包袱、甚至还是有一口蒸锅。
程东上船先绕着桅杆走了一圈,把缆绳挨个捏了一遍。
沈灵儿自己背了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里头是她从空间里翻出来的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应急包、一只高倍望远镜,还有一枚旧指南针。
程墨轩瞥了那包袱一眼,没问。
他只把船老大的话听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天。
“周老大,”他问,“今日什么风?”
船老大姓周,是周伯衡本家的一个远房表叔,跑海二十年,一张脸晒得像旧船板。
他把手往空中一伸,湿指头动了动,咧嘴笑了:
“二爷放心,回头风,晌午前准回。这季节的海,跟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似的,平静的很。”
程悦然“嗷”一嗓子就窜到了船头:“听见没有!水缸!那本姑娘今日一定不会晕船!”
萧景逸在后头慢悠悠补刀:“上回马车过个坎,谁趴在栏杆上吐了半里地?”
“那是一个坎吗?那是很多个坎,我是被颠吐的!”程悦然回身作势就要踹,“海上哪来的坎!”
沈灵儿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有趣,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念了,她居然一点没发现。
船出港的时候,日头刚冒出个边。
海面平得晃眼,风从屁股后头推着帆,船走得又稳又快。
程西在船尾支起炭炉,第一炉羊肉刚刷上油,那股子焦香就顺着风糊了满船人的脸。
萧景逸蹲在炉子边,眼睛一眨不眨,手里那把竹骨折扇扇得极具章法。
“慢些慢些,”他指挥,“孜然要等油出来了再撒,撒早了发苦。”
“你懂?”程悦然斜他。
“本世子看了三日书。”他一本正经,“看会了。”
“看三日就会,那你去考个厨子?”
“厨子不考这个。”萧景逸把扇子一收,压低声音,“考这个得先有锅。王府的锅,不归我管。”
程悦然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笑完又赶紧绷住,扭头去抢那串刚出炉的羊肉。
沈灵儿靠在船舷上看着,也笑了。
程墨轩递了块帕子过来,顺手把她被风刮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做完就收回手,转身去跟程北核缆绳了。
她低头擦了擦手,没说话。
忽然想到,她穿来应该也快两年了,忽然很庆幸一路相伴的能是这个半个老乡。
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很快接受她的各种想法的人实在难得,也实在让人安心。
……
坏就坏在周老大的那句“水缸”两个字上。
未时刚过,风变了。
不是猛地翻脸,是慢慢拧了个方向——先觉着帆有点歪,再觉着船身开始横着走,等周老大把湿指头又伸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笑不出来了。
“回头风回早了。”他嘟囔了一句,转头就冲船工吼,“收半帆!往左打舵!”
炭炉上的油“刺啦”一声,被风卷起的火星子斜着飞出去,程西一锅盖扣上去,才算没烧着帆布。
“怎么回事?”萧景逸还攥着半串羊肉。
“回世子,风打旋。”周老大额头见汗,“绕过前头那片礁,就能顺回来。”
“绕多久?”
“……看它老人家高不高兴。”
船开始颠。
程悦然前半个时辰还在船头嚷“不晕”,这会儿脸已经白了,抱着柱子不撒手,嘴上还硬:“我这是……晒的。”
“晒的。”萧景逸蹲她旁边,还体贴地把折扇打开给她扇了两下,“晒得脸都绿了。”
“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