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沸腾居开门的第七天,安庆王府里丢了个儿子。
丢得不算彻底。
萧景逸每天早上辰时出门,晚上酉时准回来,衣裳齐整,扇子也没少,就是回来时一股子牛油味儿,隔着二进院子都能闻见。
王府的厨子换了三道汤,世子爷一口没动,末了还嫌人家“没滋味”。
安庆王忍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了半本《食货志》,越翻越觉得不对——书上说“民以食为天”,可没说“世子以食为天,且天在程家开的铺子里”。
玄一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啪”一声合书。
“备车。”王爷说。
“王爷要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安庆王从架上取下一顶半旧的斗笠,往头上一扣,又把身上那件绛色常服换了,换的是靛青直裰,袖口还磨了点毛边,“本王去瞧瞧,是什么样的锅子,能把本王的儿子勾得连家都不回。”
玄一看了看那顶斗笠,又看了看王爷脚上那双云纹皂靴,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
沸腾居这会儿正热闹。
午时未到,门口发号的竹牌已经发到第八十号,队伍拐过街角,把隔壁绸缎庄的门槛都堵了半截。跑堂的肩上搭着汗巾,一路小跑,吆喝得跟唱戏似的:
“七号桌毛肚再加一份——”
“楼上那位客官莫急,鸭血马上到——”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掀着,萧景逸坐在里头,面前一锅红汤翻得正凶。
他今日学乖了,没穿世子的衣裳,穿了件葛布短褐,可坐没坐相,一条腿翘在凳子上,扇子搁在膝盖上,正拿筷子跟一片毛肚较劲。
长随追风站在门边,第无数次地叹气。
“世子,午时三刻了。”
“嗯。”
“王爷晨间问起您了。”
“嗯。”
“问的是‘昨儿个又上哪儿去了’……”
萧景逸手里筷子一顿,抬眼:“你怎么回的?”
“回的……‘世子去体察民情了’……”
“答得好。”世子爷十分满意,把毛肚往锅里一涮,七上八下,“这叫食货志。回头本世子给你记一功。”
追风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上来三个人。
头一个靛青直裰,斗笠压得低,身板挺得笔直,后头跟着玄一,再后头是闻讯从后厨一路小跑出来的孙德海,脸都白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
孙德海张嘴就要喊“王爷”,玄一横了他一眼,硬生生把那一嗓子憋了回去,憋得老掌柜打了个嗝。
“王……王东家,”他改口,声音都劈了,“楼上雅间还有一间,您这边请——”
“不忙,我就在这儿……”来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目光在满堂的锅子上扫了一圈。
然后转身进了面前的雅间,身后的玄一进屋后直接把门带上。
追风在门边“啊”了一声,被萧景逸一筷子敲在脚边的柱子上,吓得缩了回去。
雅间里静了那么两息。
萧景逸慢慢把腿放下来,扇子往脸前头一挡,压着嗓子问:“……父王?”
安庆王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理都没理他,抬手把桌上的菜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一个菜名一个菜名地念:
“毛肚、鸭血、虾滑、黄喉……”他念到这儿停了停,“黄喉是哪儿的喉?”
“回王……回王东家,”孙德海汗都下来了,“是猪的主要血管,口感是脆的。”
“血管也好意思上桌。”安庆王哼了一声,“来一份。”
追风把脸别到帘子后头去了。
锅子上来,红汤咕嘟咕嘟翻,辣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安庆王拿筷子的姿势很端正,夹起一片毛肚,在汤里涮了三下就往嘴里送——
然后他不动了。
第二息,他端起茶盏。
第三息,茶盏放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角有点红,可筷子已经又伸进锅里了。
“这汤,”他哑着嗓子,“谁配的?”
“回东家,是程家少夫人给的方子,二十几味香料,牛油打底。”孙德海小心翼翼,“小人照册子熬的,一钱都没敢差。”
“再添一盘毛肚。”安庆王说。
萧景逸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扇子一收,整个人往桌上一趴:“父王,您方才在书房里翻《食货志》,是不是还跟玄一说‘此等俗物,不值一顾’来着?”
“本王翻的是《盐铁论》。”
“那也是俗物。”
“闭嘴。”安庆王把一筷子鸭血搁进他碗里,“吃你的。”
父子俩对着一锅红汤,谁也不提“捉人”这回事了。
……
沈灵儿是被人从后院叫上来的。
她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吃完了第二轮,桌上横七竖八摆了六只空盘。
程墨轩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杯温茶,进门先搁到王爷手边,一句话没多说。
“程少夫人。”安庆王抬眼,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本王今日不是来吃白食的。”
沈灵儿福了一福:“王爷肯来,是给铺子长脸。”
“少来这套。”安庆王摆摆手,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华裳阁、程记超市、锅子、烤串,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得满城人都跟疯了似的。本王问一句实在的——你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孙德海的手一抖,手里的茶水洒了半桌。
追风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