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安庆王派玄一来程家请人——程墨轩、沈灵儿、程浩宇——过府议事。
到了王府花厅,程墨轩一看,座上还坐着一个陌生老者。
那老者六十上下,青衫洗得发白,身板却挺得笔直,一双手放在膝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程家三人进来虽不知他是谁,但还是礼貌恭敬的行礼,老者起身还礼,礼数一丝不乱。
这位是文慎行文老先生。安庆王难得郑重介绍,文老先生,这两位就是我提过的程家二少爷二少夫人,旁边这位是他们家老三,程浩宇。
文慎行。
程浩宇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读过文老先生当年的文章。
国子监司业,天下读书人排队求一字的人物,四年前因为朝中倾轧,一怒挂冠,从此音信全无。
江湖传言,说这位老先生归隐前放话:朝中无人,不误苍生,只教好我一个学生是一个。
晚生程浩宇,他抢在兄嫂前头上前一步,端端正正长揖到地,拜见文老先生。
文慎行抬手虚扶,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王府的人说,你写了一部书,叫《抗灾应急指南》?
是由二嫂指导,晚生所编,十九卷,还多有粗陋。
拿来。
程浩宇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本书,然后双手奉上。
文慎行接过去,书本入手先是一惊,手指捻过封面,然后就着日光翻开。
一开始他还坐着。
翻到防疫十法那卷,他站了起来。
翻到以工代赈账目格式,他开始来回踱步。
翻到临时安置分区图,那图上把安置点分成居住、饮水、灶炊、病坊、义仓五区,各区之间以水渠和灰线为界,渠水单向流,病坊在下风口——老头儿捧着那页纸,手都微微地抖了。
这图,他猛地抬头,谁画的?
回老先生,图纸是晚生绘制。程浩宇答得平静,画法是家中二嫂教授的一种新技法。
文慎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向一旁的年轻夫妻。
老夫在国子监二十六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哑,阅卷三万,取士三百。老夫一直以为,天下的聪明,都用在了文章上——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今日才知道,老夫错了。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回桌上。
圣贤书里的文章救不了水灾里的百姓。老头儿说,但你这本指南却可以。
花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沈灵儿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本还担心,这位老先生是读死书出来的老学究,见了浩宇这路会不会皱眉头。
如今看来,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真正的读书人,认的是两个字,不是门派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