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上岛后便开始四处闲逛。
程北跑去远处沙滩,短刀往腰后一别,绕着湾口走了半圈,回来只报了三个字:“没脚印。”
程东把船上的两口铁锅一起搬了下来,蹲在沙上抠了一把,捻了捻:“沙细,底下是石,能打桩。”
程南已经摊开了一张纸,蹲在一块平石上,就着炭条开始画湾口的形状,画两笔抬头看一眼,画得比谁都认真。
程西最实在,第一句问的是:“少夫人,晌午还烤不烤?那鸡还活着呢。”
“烤。”沈灵儿说,“先先看看岛上有没有淡水。”
那道白线在半坡。
一行人拨着藤蔓往上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林子忽然让开,露出一道溪。
不宽,两丈出头,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撞在下一级的青石上,跌成一小片白,再往下,又是一级。
一共三级。
沈灵儿站在第二级边上,没急着说话。
她脑子里那张图,是自己长出来的——最高处那道脊线,背风,视野能压住整个湾,住人;山腰这一片缓坡,朝阳,土厚,果园或者菜地;西边望过去的那片坡更平,一层一层往下叠,天然就是梯田;北坡溪水第二级落差,水头足,石头底,架个水轮不用怕泡;临着府城那一侧的湾口最浅,船好靠,做商用。
一座岛,被地势自己分好了区。
她在现代看过那么多规划图,头一回见着一张不用人画的。
“二嫂?”程雨薇在她旁边小声唤了一声。
“嗯。”
“这水……”小姑娘蹲下去,拿手掬了一捧 “清爽甘甜,应该是山泉水吧?”
沈灵儿接过那捧水,抿了一小口。
确实。
甘甜里头压着一丝清凉,真是天然的水源。
“取点样品。”她把水泼了,“回头我进空间实验室检测一下。”
程雨薇认真点头,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灌了半瓶水,塞进箱子最里层。
……
萧景逸这会儿在干一件很不世子的事。
他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拿扇柄在泥地上划拉,划得极其专注,先划一道弯,再在弯里戳几个点,末了抬头问周老大:“从府城码头过来,顺风顺水,船要多久?”
“回世子,看潮。”周老大蹲旁边啃饼,“顺的话一个半时辰,顶风得三个。”
“那冬天呢?”
“冬天北风硬,这湾口朝东南,正好背风。”船老大咬了口饼,忽然顿了顿,“哟,您还懂这个?”
“不懂。”萧景逸把泥上的道子一抹,站起身,扇子“唰”地打开,“本世子就是随口一问。”
程悦然在坡上摘野果,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喂!你方才划的那是什么?”
“画着玩。”
“画得跟府衙的舆图似的还叫画着玩?”
“程四姑娘,”世子爷仰头,慢悠悠地,“你爬那么高,下来的时候别踩空,本世子今日不想背人。”
“谁要你背!”
一颗青果“嗖”地飞下来,正砸在扇面上。
萧景逸手一抖,扇子“啪”掉进溪里,顺水漂出去三尺。
追风在下游捞了半天。
程悦然在树上笑得差点没抓住枝。
……
笑归笑,正经事是程北找着的。
他在湾口那片礁石缝里,先是踢到一截朽木,蹲下去扒开海藻,扒出半截钉在木上的铜环,环上锈得发绿,可内圈还看得出刻了一个字。
他没声张,拿袖子擦了擦,捧到程墨轩跟前。
程墨轩接过来,拇指在刻痕上抹了一下。
“萧。”他念了一声。
沈灵儿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字被锈啃掉了半边,可底下那一撇一竖还在,确实是个“萧”。
程墨轩没再念第二遍。他把铜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断口,然后收进袖里,转头对程北只说了三个字:“别声张。”
程北点头,转身回礁石那边继续巡。
“怎么了?”程悦然从树上溜下来,凑过来要瞧。
“锈铁。”程墨轩说。
“哦。”她信了,扭头就去追那只跑了的野兔。
沈灵儿没信。
她看见他收铜环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
真正把这座岛说明白的,是山腰那块“太齐”的石头。
一行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拨开藤蔓,露出来的是半截石碑,一人多高,斜斜陷在土里,碑面被雨水和青苔啃得坑坑洼洼。
碑后还压着一片屋基,青石条垒的,齐整得能拿墨线弹出来,看规模是三五间房,带个小院。
文慎行老先生要是在这儿,一眼就能断代。
可惜没来。
程浩宇也没来——今日他留在府里,被文老先生叫去“从一加一讲起”了。
最后是程南蹲在碑前,拿竹牌垫着,一个字一个字把能认的抠了出来。
“……××年,设灵洲巡检司。”
“……××年,裁。”
底下还有两行小字,糊得厉害,程南眯着眼念了半晌,念出六个字:
“夏瘴,冬风,无赋。”
林子里一下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