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栋老居民楼底下，沈萱萱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了两瓶水和一把折叠伞。她看见于乐乐从公交车上下来就迎了一步，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穿得挺精神。”于乐乐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陈浩的场子，不能太随便。”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两个人往车站方向走。

从城北到县城的班车七点十分发车。九月初的早晨还带着一丝凉意，班车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沈萱萱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于乐乐一眼：“你那个红包包了多少？”于乐乐在座位上坐了坐：“六百。”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差不多，陈浩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六百合适。我外婆说头回参加人家的婚礼不能空手，我出门的时候她塞了一包糖给我，让我带给陈浩家。”于乐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外婆跟陈浩家也认识？”沈萱萱在旁边说了一句：“不认识，她就是图个吉利。老一辈的讲究。”

班车在县城车站停靠的时候刚过八点半。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沿着县城中心那条街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金玉满堂饭店门口立着一道红色拱门。拱门上扎了一排气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旁边竖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陈浩先生·周小雅女士新婚志喜”。饭店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台阶上站了几个帮忙的亲戚，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人，旁边堆着一摞红包和一箱喜糖。

陈浩站在门口迎客，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比上个月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他看见于乐乐和沈萱萱从街上走过来就迎了一步，在于乐乐肩膀上拍了一下：“乐乐，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记错日子。”于乐乐在门口站了片刻，把红包递过去：“恭喜，九月七号，没记错。”陈浩接过去塞进了签到台的袋子里，把目光移到沈萱萱脸上，打量了两秒：“这位是沈萱萱吧？乐乐跟我提过。”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恭喜。”陈浩在旁边站了片刻：“九月二十八你们办事，到时候我一定去。”他领着两个人往饭店里走，在靠门口那张桌旁边站定了：“这桌都是泥瓶巷的老邻居，你们坐这儿。”

桌上坐着老刘和他老婆、隔壁巷子的赵婶，还有一位陈浩的亲戚。老刘看见于乐乐坐下来就招呼了一声：“乐乐，你家安置房什么时候搬？”于乐乐在桌边坐下来：“月底搬，装修差不多了。”老刘点了点头：“我那个小卖部上个月搬到城南菜市场旁边去了，生意比之前好一些，人流量大。”赵婶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家那个安置房我去看过，楼底下就是康复站，以后看病方便。”于乐乐在桌上应了一声：“是挺方便的，走路两分钟。”

开席之前，于乐乐在桌上跟老刘聊了几句菜市场的行情。老刘说今年菜价涨了一些，但生意还能做。赵婶在旁边问了沈萱萱几句，问她在哪里上班、家里几口人。沈萱萱一一答了，赵婶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姑娘看着就利索，乐乐有福气。”沈萱萱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婚礼仪式在十一点多开始。司仪是个嗓门挺大的年轻人，在台上说了几句热闹话，然后把话筒递给陈浩。陈浩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段话：“我跟小雅处了三年对象，中间吵过几次架，最厉害的一次差点分了。后来小雅跟我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敢提分手我就把你那口锅砸了，我就再也没提过。”台下笑成了一片。周小雅在旁边站着，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红着脸拍了他一下。陈浩在台上又补了一句：“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往后日子好好过就行。”

仪式结束之后开席。于乐乐在桌上吃了两口菜，跟老刘碰了一杯。老刘喝了两口酒之后话多了一些，说了一句：“陈浩这小子，以前在泥瓶巷的时候整天在巷子里疯跑，裤子上全是泥。现在自己开了店，又娶了媳妇，日子过起来了。”于乐乐在桌上点了点头：“他这个人肯干，早餐店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忙，生意做得扎实。”

陈浩敬酒敬到靠门口那桌的时候，已经喝了大半圈，脸红了一些，但步子还稳。他在桌边站定了，把手里的酒杯端起来，看着于乐乐说了一句：“乐乐，我从小就跟你一起玩，泥瓶巷那会儿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比你胖两圈。后来我学了厨，你学了医，各走各的路，但兄弟还是兄弟。你九月二十八办事，我到时候一定去。”于乐乐在桌边站起来，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兄弟还是兄弟，九月二十八等你来。”陈浩在旁边站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个对象不错，看着就利索，跟你挺配的。”沈萱萱在旁边坐着，听见了陈浩的话，在桌边侧过头看了于乐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陈浩在旁边看见了，说了一句：“嫂子别介意，我这个人说话直。”沈萱萱在旁边应了一声：“你上个月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陈浩走了之后，老刘在桌边跟于乐乐说了一句：“陈浩这个婚礼办得实在，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于乐乐在桌边坐着：“他这个人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沈萱萱在旁边把桌上的喜糖拿了一颗剥开吃了，说了一句：“陈浩刚才台上那段话讲得挺好，比那些照着稿子念的强。”于乐乐在旁边应了一声：“他从小就这样，说话不打草稿。”

酒席散场之后，于乐乐和沈萱萱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陈浩在门口送客，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了一步：“乐乐，九月二十八我一定到，到时候别嫌我喝多了。”于乐乐在门口站着：“你少喝点就行。”周小雅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一袋喜糖递过来：“拿着路上吃。”沈萱萱接过去道了谢，两个人往车站方向走了一段路。

九月初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一些，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被风刮下来贴着地面打旋。沈萱萱走了一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陈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说话直，但听着不烦。”于乐乐在旁边应了一声：“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沈萱萱在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离我们办事还有二十一天。”于乐乐在旁边站了片刻：“二十一天，够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饭店那边菜单定下来了，亲戚朋友也通知得差不多了。你那边还有什么没弄的？”沈萱萱在旁边想了一下：“我妈说还差几桌的席位牌没写，回头我让她列个名单出来。”

走到车站的时候，班车还没来。两个人在站台上站着，沈萱萱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婚礼上讲话准备说什么？”于乐乐在旁边站了片刻：“还没想好。”沈萱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慢慢想，别到时候站在台上说不出话就行。陈浩今天那几句话虽然不文绉绉的，但听着实在。”于乐乐在旁边点了点头：“我回去想。”

班车到青羊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于乐乐把沈萱萱送上了去城北的班车，自己在车站门口站了片刻。九月初的晚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温热的草木气息。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九月初的暮色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婚礼办得好，九月二十八等你来。”陈浩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一定到，到时候你别嫌我喝多了。”于乐乐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培训点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