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号陈浩的婚礼回来之后，于乐乐在值班室的桌上铺开了一张白纸，开始列婚礼前要办的事。他写了两行就停下来了，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陈浩在台上那段话他听进去了——“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往后日子好好过就行”。陈浩能这么说，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于乐乐不一样，他平时话不多，心里装的事却不少，真要站在台上讲一段，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不能太虚也不能太实。
九月八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二批学员的考核安排跟方雨桐和郑敏过了一遍。基础组和标准组九月二十号之前全部考完，偏弱组推到十月初，正好错开九月二十八那几天。方雨桐在进度表上把考核日期圈了出来，说了一句“于大夫，你九月下旬分心去准备婚礼的事，考核流程我和郑敏盯着”。郑敏在旁边把偏弱组的练习计划重新排了一版，说了一句“九月二十号到二十八号这一周，偏弱组每天上午练模型，下午做临床观摩，不安排新的操作，免得没人把关出岔子”。
九月九号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诊结束之后去了城南安置房。贺姓老人正在阳台上给那两盆茉莉浇水，看见于乐乐从楼下经过就抬了抬下巴。于乐乐上了四楼，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贺大爷，九月二十八那天方雨桐和郑敏过来接您，您别自己坐车”。老人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水壶放在脚边，说了一句“知道了，我那天换那件新棉袄”。于乐乐在阳台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您那几箱子书报理完了没有”。老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理完了，按年份码的，报纸剪贴单独放了一只盒子”。
九月十号傍晚，于乐乐在城北沈萱萱爸妈家里吃饭。沈萱萱的妈妈把婚礼当天的席位名单摊在桌上，逐桌指给他看——靠门口那两桌是于乐乐这边的亲戚和朋友，靠里面那几桌是沈家那边的亲戚，主位一桌坐老太太和两家父母。于乐乐在桌边看了一遍，在靠门口那两桌的名单后面加了几个名字，说了一句“方雨桐、郑敏、葛顺、张强、袁一枫、林雪这几个人都安排在靠门口那桌”。沈萱萱在旁边补了一句“陈浩和他媳妇也放那桌”。沈萱萱的妈妈把名字记下来，说了一句“那桌得坐十一个人，加个凳子”。
九月十二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接到了陈浩的电话。陈浩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乐乐，我九月二十八那天早上七点半到青羊城，跟你一起去接亲。早餐店的事我交代给我媳妇了，那天一天都在你这边”。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七点半我在培训点门口等你”。陈浩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我穿那件新买的夹克，你别嫌我穿得随便”。于乐乐在桌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嫌”。
九月十四号傍晚，于乐乐在值班室里坐下来，把那张白纸重新铺开。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从泥瓶巷到培训点这一路的事——沈萱萱给他送小笼包、在车站等他、给他织手套，老太太给的那枚铜钱他每天戴在左腕上。他写完之后念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删了两句，又觉得最后那句收得太急，在末尾加了一句——“往后日子好好过，该我顾着的事我顾着”。他念了两遍，把稿子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九月十六号下午，于乐乐和沈萱萱去了一趟城南那家饭店，把桌数和席位牌最后确认了一遍。饭店老板孙师傅把八桌的席位牌摊在桌上，两个人逐张核对——主位一桌、沈家亲戚三桌、于家亲戚两桌、朋友两桌。沈萱萱在旁边把席位牌按桌号排好，说了一句“靠门口那桌的席位牌我自己写，不用饭店的打印体”。孙师傅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那你们二十八号早上九点之前把席位牌带过来，凉菜九点半摆上，十一点半开席”。
九月十八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基础组和标准组的出科考核结果汇总了一遍。方雨桐把考核材料整理成册，郑敏把偏弱组的进度表更新了。于乐乐在汇总表上签了字，跟两个人说了一句“九月二十八之后我休息两天，十月一号回来。这两天你们盯着偏弱组的练习，别让他们断了节奏”。方雨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安心办事”。郑敏在旁边补了一句“贺大爷那边我和方雨桐去接，你放心”。
九月二十号傍晚，于乐乐在泥瓶巷那片拆迁之后的空地上站了片刻。巷口的菜市场已经搬走了，原址上堆着碎砖和没运走的旧柜台板。他顺着巷子往里走了一段，在两旁堆满碎砖的巷子里找到了自家老房子原来的位置——墙已经拆了，地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墙基痕迹。他在那道痕迹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被锯掉的切口已经干了，树干上留着一层灰。他在槐树底下站了片刻，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九月末的暮色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
九月二十二号上午，于乐乐和沈萱萱去了一趟县民政局。两个人把该填的表填了，该交的材料交了，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的小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沈萱萱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照片拍得还行”。于乐乐在旁边把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看，照片上是两个人并肩坐着，沈萱萱嘴角微微弯着，他看着镜头，表情比平时放松一些。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里，沈萱萱在旁边把自己的那本也收好了，两个人出了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九月末的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沈萱萱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说了一句“这就行了？”于乐乐在旁边站着，说了一句“行了”。
九月二十四号傍晚，于乐乐在值班室里把讲话稿最后改了一遍。他删了两句，加了一句，念了三遍，觉得差不多了。他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在床边坐下来，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窗台上的桂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进来。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最后一批学员练习安排完了。方雨桐把九月二十八当天的流程表贴在了墙上——早上七点出发去城北接亲，八点半到饭店，九点之前凉菜摆上，十一点半开席。他在流程表前面站了片刻，把当天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布袋，说了一句“于大夫，这是我妈做的喜糖，让我带给你，说办事那天摆在签到台上”。于乐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布袋里装着几十颗包着红纸的糖，他道了谢，把布袋收进了抽屉里。
九月二十七号晚上，于乐乐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台上的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碎碎的。他把西装从柜子里取出来挂在衣架上，衬衫的领子正了两遍，红包和讲话稿放在抽屉里，明天出门之前再检查一遍。他在流程表前面站了片刻，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点出发，七点半陈浩到培训点门口，八点城北接亲，八点半到饭店。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乐乐，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到，你别忘了带红包。”于乐乐在桌前坐了片刻，回了一条“忘不了”。陈浩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那就行，明天见。”于乐乐把手机放下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九月末的夜色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窗外的巷子里，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等着明天的到来。
九月二十八号早上五点半，于乐乐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