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于乐乐在培训点后面的值班室里接到了陈浩的电话。

他正坐在桌前整理第二批学员的出科考核材料，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浩，县城的号码。他接起来之后那边先是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响动，然后陈浩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乐乐，你忙不忙？不忙的话我跟你说个事。”

于乐乐把材料推到一边，在椅子上坐直了：“不忙，你说。”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要结婚了。九月七号，在县城金玉满堂办。女方叫周小雅，在幼儿园当老师。我们处了三年了，本来想再攒攒钱，但她妈说今年日子好，催着把事办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

于乐乐在椅子上坐了片刻。陈浩这个人从小说话就直，但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像是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掏出来之后松了口气。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恭喜”，然后问了一句“周小雅是那个你之前提过的在幼儿园上班的姑娘？”陈浩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了一句“就是她。你记性还挺好，我就提过一嘴”。

挂了电话之后，于乐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陈浩要结婚了，九月七号。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日子——九月七号，离他跟沈萱萱的九月二十八号差二十一天。他在桌前坐了片刻，给沈萱萱发了一条消息：“陈浩要结婚了，九月七号在县城。他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的。”沈萱萱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陈浩？就是那个老来泥瓶巷找你的发小？”于乐乐回了一条“就是他”。

第二天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于乐乐把陈浩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女方叫周小雅，在幼儿园当老师，处了三年，九月七号办事。沈萱萱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那比我们早二十一天。他请你了，你去不去”。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去，他让我带你一起去”。沈萱萱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行，那我那天请个假”。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陈浩的事跟方雨桐和郑敏提了一嘴。方雨桐在折叠桌旁边坐了片刻，说了一句“九月七号，那会儿第二批学员的考核还没开始，你走得开”。郑敏在旁边说了一句“陈浩是不是上个月来培训点找过你的那个，瘦瘦的，穿深蓝色夹克”。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就是他，上个月来青羊城办事，顺路过来坐了一会儿”。

九月三号上午，于乐乐在值班室里接到了陈浩的第二通电话。这一次陈浩的声音比上次活泛了一些，背景里的锅铲声换成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乐乐，我这边饭店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周小雅那边催着把菜单定下来。你那天跟沈萱萱一起来，我给你们留靠门口那桌，跟老刘他们坐一起。对了，你那个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乐乐在桌前坐了片刻，说了一句“还在准备，日子九月二十八，跟你的差二十一天”。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那咱俩赶一块儿了，我这个先办，你的后办，我办完了正好能去喝你的酒”。于乐乐在桌前应了一声，说了一句“你办完了来喝我的酒，我办完了去不了你的了”。陈浩在电话那头又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那天来吃好喝好就行，不用惦记别的”。

挂了电话之后，于乐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桂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他把手机放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全家合影里他瘦巴巴的样子还在，旁边是他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相册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了那张小时候在泥瓶巷老槐树底下拍的——穿开裆裤，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脸上全是笑。那一年陈浩也在泥瓶巷，比他胖两圈，两个人经常在巷子里追着跑。

九月五号傍晚，于乐乐在县城办完事之后顺路去了一趟陈浩的早餐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几条塑料凳，蒸笼还冒着热气。陈浩在店里收拾东西，看见于乐乐进来就直起身来，说了一句“你来了？坐，我给你下碗面”。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说了一句“不用忙，我就坐一会儿”。陈浩没听他的，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说了一句“你那个婚礼的事准备到哪一步了”。于乐乐在桌边吃了一口面，说了一句“差不多了，饭店定了，亲戚朋友也通知了”。陈浩在对面坐了片刻，说了一句“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就是周小雅她妈那边规矩多，光菜单就改了三回”。于乐乐在桌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改三回不算多”。

从早餐店出来之后，于乐乐沿着县城的街道走了一段路。九月初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一些，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他在车站门口站了片刻，把左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露出那枚小铜钱和怀表并排贴着皮肤。铜钱贴着腕部的内关穴，触感微凉，怀表的边缘温润光滑，一凉一温并排贴着，在九月初的暮色里安静地散着各自的气息。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萱萱发了一条消息：“陈浩那个婚礼，九月七号，县城金玉满堂。我那天早上过来接你。”沈萱萱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知道了，你早点过来。”

九月七号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于乐乐就从值班室的床上起来了。

窗台上的桂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上还挂着夜里凝的露水。他在床边坐了片刻，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红包从抽屉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六百块，装在一只红纸信封里，封面上写了“陈浩·周小雅新婚志喜”几个字。他把红包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又把头发梳了一遍。六点半，他出了培训点，往城北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