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课结束的时候，许初雪把《青羊城风物志》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递给他，说了句“两天后还我就行”。

于乐乐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书不厚，硬壳封面印着褪色的烫金字，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打开就是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他翻了不到十页，就看见了那张图。

民国二十三年青羊城街巷全图。

图上的菜市场位置跟他印象里不一样——老县城那个菜场旧址，在图上标着一片灰绿色的区域，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四个字：“官地待沽”。

于乐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官地待沽。

意思就是这块地是公家的，能卖。

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辈子卢老板拍的那块城西荒地，离图上标的这个位置隔着整整两条街。

也就是说，卢老板拍错了。

他拍的那块地，根本没有图上这块值钱。

于乐乐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青羊城的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橘红色，他攥着那本书站在图书馆二楼，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了。

他知道怎么挣到那八百块了。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怎么让卢老板在青羊城真正扎下根来。

窗玻璃上映出他十五岁的脸，嘴角勾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他伸出手去接，没接住。

于乐乐把那本书翻了三遍才合上。

第一遍是粗略地浏览，把整本书的章节框架摸清楚，确认老城图的页码。第二遍是细看那张民国二十三年的全图，拿手指一寸一寸地描过去，把图上标注的每一个地名、每一块颜色区域都记在脑子里。第三遍他找图书馆管理员借了支铅笔和一张白纸，把图上最关键的那片区域——菜市场旧址周围半径一公里的部分——临摹了下来。

临摹的时候他手有点抖。铅笔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一个没落下：官地待沽那块灰绿色区域，四至边界清清楚楚，紧挨着一条图上标为“通济河”的窄河道，河对岸就是后来的县中学和老街。

于乐乐把临摹的纸折好塞进口袋，把原书轻轻合上，还给许初雪的时候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许初雪正在收拾辅导资料，接过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看了这么久？真这么有意思？”

“特别有意思。”于乐乐想了想，补了一句，“学姐，你帮了我大忙。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许初雪推了推眼镜，笑了：“初二的小孩说话还挺老成。行，那我记住了。对了，你回去看看那本书后面附录那部分，有一篇关于老县城水系变迁的文章，写得挺好的。”

于乐乐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初雪的背影。她正在把作文本摞整齐，低马尾落在肩颈处，安静得像一幅画。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关于许初雪的一些事——后来她考上了北大中文系，毕业之后去了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写了几本散文集，不算畅销但口碑很好。再后来听说她回了青羊城，在老街开了一家书店。

于乐乐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

出了图书馆大门，天已经暗下来了。风比下午大了不少，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打着旋儿往下掉。于乐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公交车站走。路过那家烤红薯摊的时候大爷还在，他摸出兜里最后那两块钱，买了一个最小的红薯，捧在手心里暖着。红薯烫得很，他一边走一边倒手，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红薯的热雾，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他没坐公交，走路回青羊城的。十几里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边走边想事情。脑子里反复盘着那张图上的信息，盘着卢老板上辈子的路径，盘着怎么把这两件事接上。

卢老板拍的那块城西荒地，上辈子他是十月中旬拿下的，花了大概六万块。对于2006年的县城土地来说，六万块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可图上那块“官地待沽”的菜市场旧址位置好得多，旁边是通济河，河岸改造之后能做成景观带，对面是老街，再往外辐射出去就是居民区。如果在那里建一个超市，客流量起码比城西那块地多三倍。

于乐乐走回家的路上把每一段距离都换算了一遍。那块地离现在的菜市场只有八百米，也就是说如果他爸所在的菜市场要搬迁改造，搬到那边去是最合理的。卢老板拿下这块地，再跟县里谈好菜市场的迁建协议，等于地拿到了、政策优惠拿到了、未来客源也锁定了——三赢。

他需要做的，就是赶在卢老板签城西那块地之前，把这些信息递到他手里。

于乐乐推开家门的时候，妈正在缝他校服上破了的袖口，爸在泡脚，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后天有小雨。他换鞋进屋，把那个已经凉了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妈一半递给爸，自己啃了剩下那三分之一。爸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小子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人。”

“图书馆，看书去了。”于乐乐在板凳上坐下来，看了看他爸泡在热水里的脚。脚踝有点肿，脚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颜色暗沉。他知道这是循环不好的征兆，跟他爸后来的冠心病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爸，”于乐乐说，“你那个体检的事，我跟你说真的。钱我这一两天就凑齐，你别到时候赖账不去。”

爸把红薯咽下去，看了他半天，表情有点复杂：“乐乐，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你最近……”

“没惹事。”于乐乐站起来，“我同学他爸以前也这样，现在查出来早，吃药控制着什么事都没有。你听我的就对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妈在外面跟爸小声说了几句话，他听见“这孩子最近好像懂事了”几个字飘进来，嘴角弯了弯，然后伏在桌子前把口袋里那张临摹的图纸铺平，借着台灯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把图上每一处细节都背下来了才上床躺下。

睡前他摸了怀表，裂缝还在，金光比下午又淡了一些，几乎看不见了。他把表贴在脸颊上，铜壳凉丝丝的蹭着皮肤，像一句无声的应答。

第二天一早于乐乐就起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校服，把临摹图揣好，跟他妈说了句“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就出了门。出了泥瓶巷他没往同学家去，直接上了去县城的那趟班车。班车里挤满了赶早市的人，菜筐子竹篓子塞了一车厢，于乐乐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裤兜里的两块五毛钱攥了又攥。

到了县城他先去招商办门口转了一圈。门卫认得他了，虎着脸说“又是你个小屁孩”，于乐乐陪笑着问了句“卢老板今天来不来”，门卫摆摆手说他昨天下午就走了，下周三才来。

于乐乐心里一紧。下周三，他爸周二早上就要出事。时间上他等不起。但他转念一想，卢老板走了没关系，他有卢老板的电话就行。他问门卫要卢老板的联系方式，门卫自然不给，说那是人家的私事。于乐乐在招商办门口蹲了半小时也没要到电话，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换了个思路。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临摹图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县城老街的方向走。

上辈子他模模糊糊记得卢老板在青羊城这边有个中间人，是个姓周的老头儿，以前在县供销社干过，退休后被卢老板聘来当本地顾问。这个周老头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八点半在县城老街那家茶馆喝早茶，一坐就是大半个上午。于乐乐之所以记得这事，是因为上辈子那篇本地报纸上写卢老板的专访里提过一句——“在本地顾问周老先生的牵线下，卢总顺利拿下了城西地块。”

于乐乐走到老街那家“老周茶馆”门口的时候，八点二十分。茶馆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招牌，门口摆了两张方桌，几个老头儿已经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了。于乐乐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要了最便宜的一壶花茶，坐在角落里的长凳上端着茶杯慢慢等。

他等到了八点三十五分。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儿慢悠悠踱进来，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茶馆老板招呼了一声“周老来了”，那老头儿笑着点点头，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掏出烟斗点上，吹出一缕白烟。

于乐乐没有立刻上去。他端着茶杯又多坐了五分钟，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等他觉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走过去，在周老头对面坐下。

周老头抬眼看了看他，笑了：“小娃娃走错地方了吧？这是老年人喝茶的地儿。”

“周爷爷。”于乐乐坐得很直，“我叫于乐乐，青羊城泥瓶巷的。我来跟您说件事，您听完要是觉得没意思，我立马走，绝不多占您一分钟。”

周老头叼着烟斗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一点玩味，也有点打量。他没撵人，只是“嗯”了一声。

于乐乐把那张临摹的图纸从兜里掏出来，平铺在茶桌上。他把图上那块“官地待沽”的区域指给周老头看，把通济河的位置、老街的辐射范围、跟现有菜市场的距离，一口气说了个清楚。他说完这些之后停顿了一下，看着周老头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微微眯眼，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卢老板要是去拍城西那块地，不如来拍这块。拍下来之后跟县里谈菜市场搬迁，让现在的菜市场搬过来，用地换政策，商户安置好了，超市开起来就有现成的客源。这是双赢的事，亏不了。”

周老头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盯着桌上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你这图……”他慢悠悠开口，“从哪弄的？”

“县图书馆，民国二十三年青羊城街巷全图。这本书只有那一本，县里的档案室也没有存档。”于乐乐把许初雪借书的事隐去了，只说自己在图书馆无意翻到的。

周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老态，反而有一种精明透在里头。

“小子，你多大？”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