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娃娃，跑来找我谈地皮？”周老头把烟斗磕了磕，“你是为了什么？”

于乐乐毫不遮掩：“我爸心脏不好，我想带他去县中医院做体检，八百块。您要是觉得这事靠谱，卢老板那边拿下地之后给我八百块中介费就行。多的一分不要。”

周老头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开口：“图我收下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跟卢总那边通个气。要是能成，八百块一分不少你的。”

于乐乐站起来：“周爷爷，那我就等您信儿了。对了，还有一句话我顺便说——您跟卢老板说，这块地要是拿下，三年之后转手翻十倍不难。但要快，县里那边最近在重新核定土地底价，一个月之内不定下来，价码就要往上走了。”

他说完这话冲周老头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茶馆。

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晨风吹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校服裹紧了，站在老街的阳光下长长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但至少他做到位了。信息递过去了，人也找到了，剩下的就看周老头和卢老板那边怎么决策。

他现在能做的，是赶去下一个地方。

于乐乐坐班车回了青羊城，直奔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赵秀芬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能靠着床头坐着喝粥了。葛顺趴在床沿上补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于乐乐就眼圈一红。

“于乐乐……”

“别哭了，大老爷们天天哭像什么话。”于乐乐从兜里把张雯雪那二十块钱掏出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张雯雪让我捎给你的，先应应急。”

葛顺看着那二十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于乐乐拍了拍他肩膀，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他太累了。这两天没怎么睡，觉少，吃得也少，脑袋一靠上墙就沉得往下坠。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轱辘轱辘响，还有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扎进耳朵里。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推了推他肩膀。

于乐乐睁开眼，看见沈萱萱蹲在他面前。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你又在这儿睡着了？”沈萱萱把豆浆塞他手里，“葛顺说你中午也没吃饭，你这两天是不是除了红薯什么都没吃？”

于乐乐拿着那杯豆浆，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温温热热的。他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沈萱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辫梢扫了一下他的膝盖，“吃吧。还有，我妈听说葛顺妈妈住院了，让我送了点排骨汤过来，你帮葛顺端进去。”

她说完又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走。于乐乐捧着豆浆看她走出走廊拐角，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绽开的那一刻他鼻子忽然酸了。上辈子他挨过很多饿，从没想过十五岁的沈萱萱会在走廊里蹲下来递给他一杯豆浆。那些他曾经错过的、忽略的、以为永远不会降临的温暖，现在一桩一桩地朝他涌过来，多到他有点招架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把包子吃完，豆浆喝完，端着那罐排骨汤送进了病房。

那天晚上于乐乐回到家，在门口看见了周老头留下的字条。字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折得四四方方，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卢总明天下午来青羊城，你到老茶馆来一趟。带路费先付一半，剩的事成再结。”

于乐乐把字条看了三遍，攥进手心，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踢掉鞋子冲进屋里，看见爸正坐在桌边剥花生吃，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爸！明天你别出摊了，跟我去县城。”

他爸把花生壳剥了丢进碗里：“又咋了？”

“就一天，你跟我去就行了。”于乐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一半，明天下午就能拿到。你先去把检查做了，别拖。”

爸看着他，花生也不剥了。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你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行吧，去就去。反正后天菜市场休市，明天不卖就不卖了。”

于乐乐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一天。准确地说，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那张图上的信息就要转化成实实在在的钱了。他得先拿到四百块预付款，明天上午带他爸去中医院挂号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要等一段时间，但他知道他爸现在的问题还不算严重，早查早治完全来得及。

而明天下午去老茶馆见卢老板，他要面对一个真正的商人。十五岁的他跟一个几十岁闯荡过江湖的生意人坐在一张桌上谈地皮的事——这话说出去谁信？但他得去，去了就得镇住场子。他没有什么底牌，唯一能用的就是脑子里那些关于上辈子的事。卢老板后来发展的轨迹、青羊城未来几年的规划、菜市场改造的走向，这些他全知道，只是不能说破来源。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怀表。裂缝里的金光彻底消失了，铜壳表面只剩下那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你放心。”于乐乐轻声对它说，“我知道你在听。我不贪，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说。”

怀表安安静静的。

但他觉得它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于乐乐就把爸拽起来了。爸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灰衬衫，被于乐乐拉着出门的时候还嘀咕“没见过体检还这么积极的”。于乐乐不接话，拽着他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县中医院新开了不久，楼是白的，挂号大厅亮堂堂的。于乐乐跑前跑后把全身体检加心血管专项的号挂上了，交了四百块押金——那是妈前天晚上偷偷塞给他的，说他爸查身体是大事，钱不够她那儿还有。于乐乐把押金单子攥好，看着他爸被护士领着进了检查室，长长松了口气。

检查要做一个上午，于乐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医院的广播在放轻音乐，走廊里有小孩跑来跑去，有个老太太在跟护士聊她血压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于乐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他爸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检查单，脸上的表情有点懵。于乐乐接过来看——心电图有轻微异常，血压偏高，血脂也高，但冠脉狭窄程度还不算重，医生建议先药物治疗配合饮食控制，定期复查。

于乐乐看完单子，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爸，”他说，“医生说没事，吃药就行。以后早点收摊，少抽烟，听见没？”

他爸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自己十五岁的儿子，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在儿子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行了，知道了。”

于乐乐把他爸送上班车让他先回去了，自己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中午的阳光热烈起来，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踩在脚下。他走进老周茶馆的时候，看见靠窗那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周老头和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卢老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打量。于乐乐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腰挺得很直。

“卢老板，周爷爷。”他冲两人点点头。

卢老板看着他笑了笑：“周老说你十五岁？看着不像。”

于乐乐也笑了笑：“看着像多少岁不重要，给您看的图您看了吗？”

卢老板把茶杯放下，从旁边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正是于乐乐临摹的那张。他把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灰绿色的区域上：“你画的这块地，我找人查了，确实在县里的待售清单上，底价比城西那块高三成。你让我拍贵的，理由是什么？”

于乐乐不慌不忙：“因为城西那块地旁边是化工厂，明年就要扩建，到时候噪音和污染上来了，地价只会跌。而这块地旁边是通济河，明年县里要启动河道治理，河两岸做绿化带和步道。地价涨上去是迟早的事，您现在多花三成拍下来，三年后多赚十倍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课本一样。卢老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行。”卢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四百，剩下四百等我把地的事谈下来再结。小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来找我。”

于乐乐接过信封掂了掂，放在兜里。

他站起来冲卢老板和周老头鞠了一躬：“谢谢卢老板。那我先走了。”

出了茶馆他攥着那个信封站在老街的太阳底下，手心全是汗。

四百块。他拿到了。

差的那一半，他等着。

而他爸的体检，已经做完了。

于乐乐走在回青羊城的路上，阳光晒得他脖颈发烫，嘴角的弧度一路没压下去。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怀表看了一眼——裂缝还在，铜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那光很淡，像是夕阳余晖落在水面上。

但他看见了。

怀表在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