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泡面的味道。

葛顺他妈躺在走廊加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于乐乐来了还要硬撑着坐起来笑。

于乐乐蹲在床边，帮她把被子角掖好，说阿姨你好好养着，葛顺的事有我。

他妈眼眶红了，攥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开。

葛顺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于乐乐踢了他一脚让他别嚎了，出去买饭去。

葛顺走了之后，于乐乐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裂缝里的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很短，但他看清楚了——金光沿着裂缝走了一个来回，在末端汇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然后炸开，变成一行字浮在怀表表面。

“明天下午，县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有一本借阅记录忘了还的书。”

于乐乐愣了一下。

书？这跟救他爸有什么关系？

但他来不及多想，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沈萱萱抱着一袋水果站在拐角处，看见他之后脚步顿了顿，然后别别扭扭地走过来。

她递过一个橘子，说：“我听说葛顺妈妈摔了，来看看。你怎么也在？”

于乐乐接住那个橘子，温热的，像是揣在兜里一路带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沈萱萱给过他很多次这样的“刚好路过”。

只是他一次都没接住。

葛顺她妈摔得不轻。

于乐乐跟着葛顺跑进县医院门诊楼的时候，那股混杂着消毒水、中药渣子和泡面味道的气流扑面而来，让他恍惚了一瞬。上一次来这家医院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那时候走廊已经翻新过，墙上的瓷砖换成了米白色，挂号处也装了电子屏。可现在还是2006年，墙皮发黄，地砖缺了好几块，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下面接了个塑料盆子，滴答滴答地响。

葛顺带他穿过拥挤的候诊区，拐进住院部一楼那条长走廊。走廊两侧摆满了加床，白床单被洗得发薄，隐隐透出床垫上的斑痕。葛顺他妈的床位在走廊最尽头，挨着开水房，门口那扇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妈！”葛顺喊了一声就扑过去了。

床上的女人右胳膊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左脸上有一大片淤青从颧骨蔓延到下巴，眼眶也肿了一只，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努力想坐起来，右胳膊使不上劲，左胳膊撑着床板挣扎了两下，于乐乐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肩膀让她靠回枕头上。

“阿姨您别动。”于乐乐把枕头垫高了些，“躺着歇着。”

葛顺他妈叫赵秀芬，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瘦，常年三班倒把脸熬得蜡黄，但笑起来还是温和的。她看了看于乐乐，又看了看哭得满脸通红的葛顺，伸出左手在儿子脑袋上胡乱摸了摸：“哭啥，摔一下而已，骨头接上了，没事了。”

“这叫没事？”葛顺抽噎着，“你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两米多高！要不是刘婶看见了——”

“好了好了。”赵秀芬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于乐乐，“乐乐，麻烦你跑一趟了，这小子路上没少给你添乱吧？”

于乐乐摇头：“没有，阿姨您好好养着，葛顺的事有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声音不高不低，赵秀芬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攥住于乐乐的手，粗糙的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攥得他用点力。

“好孩子。”赵秀芬的嗓子哑了，“好孩子……”

于乐乐鼻子也酸了。上辈子赵秀芬是葛顺他妈出的事更早——她四十七岁那年查出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不到半年人就没了。葛顺那段时间几乎垮了，于乐乐陪他喝了一宿酒，葛顺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于乐乐从那段记忆里抽回来，冲赵秀芬笑了笑，把被角给她掖好。

他问清楚住院费的事。石膏固定加上拍片拿药，预交了两百块押金，葛顺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百多。于乐乐把兜里那两张五十的抽出来塞到葛顺手里：“先交上。”

葛顺手一缩：“不行！你自己都——”

“先交上。”于乐乐语气硬了，“下周一李大鹏那四十我另外想办法，你先把你妈稳住。”

葛顺嘴唇哆嗦着，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于乐乐转身走出病房区，靠在走廊墙上喘了口气。兜里还剩两块五毛钱，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存钱罐里翻出来的，本来打算中午买个饼吃，现在看来只能饿着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怀表，铜壳安安静静的，那道裂缝还在，金光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于乐乐想了想，走进开水房借了个纸杯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十月初的医院走廊凉飕飕的，他穿的校服外套不顶事，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冷。靠在墙上的时候他脑子没停——下周二之前要凑齐八百块给他爸体检，现在又多了葛顺他妈这边的缺口。加起来将近一千块，三天之内挣到一千块，对十五岁的他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慌。

刚才怀表金光闪的那一下，浮出来的那行字他记得很清楚——“明天下午，县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有一本借阅记录忘了还的书。”

于乐乐直觉觉得这事有门。虽然他想不通一本书跟他爸体检有什么关系，但这条项链之前自动给他的那次信息——关于外地卢老板和地皮的事——事后证明是准确且有用的。他现在对这条项链有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在拐弯抹角地帮他。

至于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去了再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于乐乐抬头，正好看见沈萱萱从拐角转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露出橙黄色的果皮一角。

沈萱萱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转身走，但身体比她脑子诚实，已经往前迈了两步。她就那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膝盖上那处渗了点血的纱布上，又移回来。

“葛顺妈妈摔了？”她问。

于乐乐点头：“你怎么知道？”

“葛顺早上在班群里说的。”沈萱萱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喏，水果。我妈让我顺道送来的，她跟葛顺妈妈以前是一个厂的。”

于乐乐接过塑料袋，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兜橘子、两串香蕉和一小包红枣。橘子还是温热的，像是揣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他抬头想说谢谢，看见沈萱萱的眼睫毛在走廊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颤了颤，她别过脸去。

“你别多想啊，”她清了清嗓子，“是我妈让我送的，不是我主动要来的。”

于乐乐把橘子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攥在手心里。那种透过果皮传过来的温热的触感，像一只小小的暖炉捂在掌间。他想起上辈子很多次类似的场景——沈萱萱总是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出现在他附近，给他带吃的、借钱给他、帮他抄作业，每次嘴上都要补一句“不是我主动的，是别人让我这么做的”。

他那时候怎么就信了呢。

“沈萱萱。”于乐乐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来：“干嘛？”

“谢谢你。”于乐乐认真地看她，目光稳稳的，“真的。”

沈萱萱愣了一秒，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猛地转回去，背对着他，声音拔高了八度：“都说了是我妈让送的！谢我妈去！你、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阿姨！”

于乐乐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他把那个橘子揣进校服兜里，贴着大腿那一片温温热热的，他走两步就能感觉到。

葛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份盒饭，最便宜的那种，白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炒土豆丝和一小撮咸菜。于乐乐接过一份蹲在走廊角落里吃，膝盖上的伤蹲久了有点疼，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吃。盒饭是凉的，土豆丝炒得有点生，但他吃得很香，连米粒都扒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走到病房区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赵秀芬睡着了，葛顺趴在床沿上也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妈没打石膏的那只手腕。于乐乐没进去吵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于乐乐站在台阶上，把沈萱萱给的那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掰着吃。橘子甜得很，汁水多，咬一口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吃完了最后一瓣，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