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乐乐！”

回头一看，张雯雪从一辆自行车上跳下来，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蹬车一路赶过来的。

“我听说葛顺妈妈出事了，”张雯雪把自行车停好走过来，“我家离医院近，我来看看。情况怎么样？”

于乐乐把赵秀芬的情况简单说了，张雯雪听完叹了口气：“两百块押金？葛顺家哪拿得出来……”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钱包，拉开拉链数了数，拿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过来，“我只有这么多，你先帮葛顺垫上。”

于乐乐看着那二十块钱，没接：“你哪来的钱？”

“我帮我姑看摊挣的，零花钱。”张雯雪直接把钱拍在他手里，“拿着，葛顺是我小学同学，他妈的忙我能帮就帮。你要是觉得欠人情，改天帮我搬桶豆浆就行。”

她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不容人插嘴。于乐乐攥着那两张十块，看了看她，张雯雪已经转身去推自行车了，白裙子的裙摆在路灯下晃了晃，她又回过头来：“对了于乐乐，明天下午图书馆有作文辅导班，你去不去？我听说许初雪也要去。”

于乐乐心里咯噔一下。图书馆。明天下午。许初雪。

“许初雪？”他问。

“嗯，就是初三那个，作文拿过省奖的。听说她去给初一初二的人做辅导，免费的。”张雯雪说完了跨上车，“我去跟葛顺打个招呼就走，回见！”

她蹬车进了医院院子，自行车铃铛叮叮响了一路。于乐乐站在路灯下面，把手心里那两枚十块钱捋平了折好，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两块五毛钱。现在他手头有二十二块五，离一千块还差得远。

但他心里亮堂了。

图书馆。明天下午。那本忘了还的书。还有许初雪。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那家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吆喝，铁皮炉子里的炭火映出来一圈暖红色的光。于乐乐走过的时候大爷喊了他一嗓子：“小子，放学这么晚？来一个？”

于乐乐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笑着摆手：“大爷，下次来。”

他走出几步远，那大爷还在身后喊：“明天降温，多穿点！”

于乐乐回头冲他喊了句“知道了”，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他想起来上辈子这个大爷后来身体不行了，红薯摊盘给了别人，再后来那一片拆迁改造，连摊子都没了。他慢慢走回家，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能记下来的事他都想记下来，哪怕现在用不上，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到家的时候妈在厨房里热剩饭，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见他回来了嗯了一声。于乐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在爸面前：“爸，咱家这两天菜市场生意怎么样？”

“还行。”爸翻了一页报纸，“咋了？”

“没什么。”于乐乐看着他爸那张不年轻的脸，颧骨有点凸，眼袋重，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斟酌着词句，“爸，我同学他爸前段时间胸口不舒服，去县城那家中医院查了一下，说是心脏有点问题，还好查得早……”

他爸从报纸上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想说啥？”

“我想让你也去查查。”于乐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咱家卖菜天天早起，你有时候说胸口闷，去查一下放心。我听说那家医院新开的，体检套餐挺便宜的，我帮你问——”

“八百多，你爸我知道。”他爸把报纸折起来，“你从哪儿听来的？哪来那么多钱？”

于乐乐站起来：“钱我攒，你别管。你就说去不去。”

他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爸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行行，你去打听吧，等你攒够了钱再说。”

于乐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他爸松口了。剩下的就是钱的问题了。

夜里他躺下来，把怀表凑在眼前仔细端详。裂缝还在，金光的颜色比下午又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丝丝流动的痕迹。他试着在心里默念：“明天下午图书馆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书？”

怀表没反应。裂缝里的金光也没动。

于乐乐叹了口气，把怀表戴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下午的事过了一遍——先去图书馆，找到那本借阅记录忘了还的书，然后看看许初雪那边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抓。张雯雪说许初雪去图书馆做作文辅导，那她肯定也跟那本书的事有关联。说不定这本书就是许初雪忘了还的。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于乐乐站在县图书馆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四层老楼。图书馆门口种了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他踩着一地落叶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纸页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二楼阅览区不大，靠窗摆了三排长桌子，每张桌子能坐四个人。于乐乐沿着窗边走，数到第三张桌子——那张桌子空着，桌面光秃秃的，只放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帽没盖，像主人只是临时走开。

于乐乐在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两秒，低头翻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许初雪。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借阅登记卡。于乐乐抽出来一看，上面登记的是一本书——《青羊城风物志》，借阅日期是两个月前，应还日期早就过了。登记卡上借阅人的签名栏写的是许初雪。

于乐乐拿着那张借阅卡，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区入口。正好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摞作文本，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许初雪。

她走到第三张桌子旁边，看见于乐乐手里的借阅卡，愣了一下：“你……你好，这是我的本子。”

于乐乐把借阅卡递过去：“你好，我叫于乐乐。这书你借了两个月了吧，不还有滞纳金？”

许初雪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神色：“我、我记错还书日期了，一直在找这本书放哪儿了……”她小声嘟囔着，“上个月翻遍了房间都没找到，还以为弄丢了，今天才发现夹在笔记本里。”

于乐乐看着那张借阅卡，脑子里飞速转动。《青羊城风物志》——这名字听着像本地方志之类的书，里面有啥？他正琢磨着，许初雪把借阅卡和笔记本都收起来，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帮我找到。你是初一还是初二的？来听作文辅导的吗？”

“初二七班，于乐乐。”

“七班？”许初雪想了想，“我表妹好像跟你同班……沈萱萱，你认识吗？”

于乐乐心里一动：“认识。”

“那巧了。”许初雪推了推眼镜，把作文本摆在桌子上，“你坐吧，辅导两点半开始，还有一会儿。你怎么会来翻我的笔记本？”

于乐乐坐下来的同时，手腕上的怀表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裂缝里的金光闪了闪，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裂缝末端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瞬间又消失了。

但他看清了。

“书里有青羊城旧城改造的规划图。”

于乐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许初雪正在整理作文本，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安静又认真。他咳了一声，尽量自然地开口：“那个……许学姐，你借的那本《青羊城风物志》，里面是不是有以前老县城的图？”

许初雪抬头：“有啊，好几张呢。民国时候的县城全貌、街巷分布，还有最早的菜市场规划图……你感兴趣？”

于乐乐喉咙发干，他想起来那个外地卢老板，想起来城西那块荒地，想起来菜市场改造计划。如果能在卢老板来之前弄到旧城规划的资料，告诉他哪些地方值得拿、哪些地方改造起来收益最大——那这八百块体检费算什么，后续的钱都能进来。

“学姐。”于乐乐坐直了，目光认真，“那本书你还回之前，能让我借两天吗？就两天。”

许初雪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外，但没拒绝：“可以倒是可以，不过那书挺旧的，你别弄坏了。你拿去做什么用？”

于乐乐笑了笑：“有用。”

许初雪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眼睛：“行吧，辅导完了我找给你。你还挺有意思的，初二的小孩看地方志做什么。”

于乐乐没回答，只是把手按在手腕的怀表上。

裂缝里的金光悄然暗下去，像完成了任务一样缩回铜壳深处。

他手心出了一层汗，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