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南那间逼仄闷热的泥灶间里,父亲总是站在那口被熏得发黑的大铁锅前。
父亲那双手粗糙干裂,记忆里,有一次灶上的火烧得太旺,热油“滋啦”一声蹿起老高,火苗差点燎了她额前的头发。
她慌得险些把手里的铲子扔了。
父亲眼疾手快地将锅从火口挪开,又迅速压低灶里的火势。
等锅里的火苗落下去,他才转头看向她,用有些粗砺的声音说道:“丫头记着,火急的时候,人不能跟着急。火候散了,这一锅菜也就砸了。”
如今,她凭着这门手艺,加上后来慢慢摸索出的分寸,总算是在这周府大厨房里站稳了一点。可父亲却一直病着。
过去攒下的银钱,没少花在父亲看病买药上。
这些日子一直被府里的事绊着,已有些日子没能亲自回去看看,她不知道父亲这阵子身体如何,身边的药还够不够。
云瑶深吸了一口气,从那十两银子里挑出一小份碎银,贴身收进内衫的暗袋里。
剩下的银子和糖粉,她原样包好,又塞回了破棉絮的最深处。
次日清晨,大厨房熬过了最忙碌的早膳时辰,迎来了片刻的歇息。
云瑶没有立刻去请假,而是手脚麻利地将早膳撤下来的碗盘洗得干干净净,又把下午配菜要用的两篮子青菜择好、洗净沥水。
确认李大厨那边暂时没有要紧的细碎活计吩咐后,她才停了手。
小桃正拿着笤帚扫地,见云瑶摘了围裙,便问了一句:“这都收拾停当了?”
“嗯。”云瑶擦干手,“我手里的活干完了。剩下水缸底那点菜泥,你若是扫地顺手,就帮我清一下。我这会儿去找嬷嬷告个假,明日回来我替你把那半筐豆角给掐了。”
“你去吧,这点底子我顺手就清了。”小桃爽快地应道。
云瑶这才转身,步履轻轻地走到长条桌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嬷嬷。”
柳嬷嬷正坐在长条桌旁,核看着今日刚送来的菜蔬单子,头也没抬地翻过一页纸:“什么事?”
“奴婢想向嬷嬷求半日假。”云瑶微微低着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奴婢的父亲一直病着,奴婢想回去看看。若是药不够了,也顺道去药铺添些,奴婢保证天黑前定然赶回,绝不误了明日早膳的活计。”
柳嬷嬷的目光从菜蔬单子上移开,落在云瑶身上。
这些日子交给云瑶的几桩细活都没出岔子,眼下手里的活也已经做完。
“既是家里的事,手上的差事又做完了,就去吧。”柳嬷嬷从袖中摸出一面木牌,放在桌上,“拿牌子去偏门出府,按时回来,别误了厨房的差事。”
“多谢嬷嬷。”
云瑶双手接过木牌,再次深深福了一礼。
从大厨房走到偏门,守门的婆子验了柳嬷嬷的木牌,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拉开了一道缝。
云瑶侧身跨出门槛,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合上。
一墙之隔,迎面扑来的是京师熟悉的市井气味。
夹杂着骡马粪便、发酵的酱汁以及街边蒸笼散发出的白面热气。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挑着扁担的货郎大声吆喝着,几辆拉着货物的木板车在人群中缓慢地穿行,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云瑶拉了拉头上的粗布包巾,顺着熟悉的路线,快步向城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