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卷的时候，周理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不是看他写的策论，是看他画的那张图。图上标的三个弯道跟他知道的基本一样。

第三场算术。考了五道题。黄坚不到半个时辰做完，第一道是田亩面积换算，第二道是赋税分摊，第三道是粮仓容积，第四道是河工工程量，第五道是盈亏互求。每一道题底下他的计算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跳步。考完出来，他在门口的墙上靠着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穿绸衫的学生在跟同伴比答案，第二道四十二石三斗，第三道六百八十石，黄坚没去比。他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对的，不用比。

三天后发榜。府学门口的照壁上贴了张红纸。黄坚挤进人群，从上往下看，正额第一名写得清清楚楚：黄之坚。沈丘集柳集。十四岁。

他站在照壁前，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说：黄之坚？哪个县的？沈丘集的。沈丘集？沈丘集能有考第一的？

黄坚没回头。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久，黄之坚。这三个字小时候是蒋先生给他取的。黄之坚，之者往也，坚者固也。这个名字现在不是写在族学的花名册上了，是贴在颍州府学的红纸最上头。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消息传到柳集的时候，黄秉田正在田埂上蹲着。任老四跑得气喘吁吁地喊，秉田，坚儿考上了，府学第一名，黄秉田站起来，腿抖了一下。手里夹着的鞭杆掉到地上，灰洒了一鞋。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任老四，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齐氏是在院子里听到的消息。她把手里那把草药放下，坐在石墩上，低着头，嘴里说着，好，好。说完了又站起来继续分拣药草，分错了三把，把马齿苋和车前草搁到一堆去了。后来干脆不分了，一个人进了灶房，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脸上全是褶子，那些褶子比去年更深了。蒋先生从病床上坐起来，喝了一口苦黄连，没说话，躺下去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黄坚没有马上回家。李尊靖留他在府城住了一夜。晚上师徒两人坐在府学后院的槐树底下，李尊靖问他：府学入学之后有两条路，一条是专心科举，三年内乡试中举；一条是博览群书，底子打厚了再去考。你选哪条？

黄坚想了想。先生，第二条。我在村塾那几年读了范文正公，读了《齐民要术》，写了颍州灾害和药草。这些东西考试不考，孔夫子一个字没写过农学、医学。可颍州的老百姓需要。

李尊靖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放在正额第一名？经义考的是对经书的理解，你的理解跟别人不一样。策论考的是治事，你把颍水的弯道画出来了。算术考的是算，你每一步都写了，没跳，没错。三场里面你每一场都不是最好的，可三场加在一起，没人比你更稳。

他停了停。周理教授发榜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教了这么多年府学，第一回看见一个考生在策论里画地图。

黄坚低着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考了第一的得意，是那种我画的东西有人看懂了的笑。他在村塾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图，沤肥的剖面图、颍水的弯道图、药草的分类表，从来没有人说：这个图画得好。只有人问他，这东西考试考不考？不考。所以别人不画。

今天周理看到了，不但看到了，还记住了。这就够了。

夜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秋露水的潮气。府学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入夜，黄坚一个人坐在府学的廊檐下。月光明亮亮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上。银杏的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一圈镶了条金边。他看着那棵银杏，等它全黄的时候，他已经是府学的学生了。柳集在府城北边六十里外。六十里路，从柳集到府学，他走了四年。头两年在蒋先生的族学里认字破题，后两年跟着李尊靖读范文正公、画颍水弯道。现在他在府学的廊檐下坐着，怀里揣着正额第一的红榜，膝盖上摊着那本手抄的《齐民要术》，封皮上的墨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下一步，他从府学到哪里？还有好几步。每一步都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