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秋。颍州府学面向全府八县招考,正额三十名,增广生二十名。全府童生以上功名的青年学子上千,各县县学选优推荐入考的有上百人。乡里推荐的只有五个名额,柳集分到一个。李尊靖把这个名额给了黄坚。
黄秉田闷着头蹲了半晌。黄坚十岁入村塾,跟着李尊靖读了两年多,《四书》读完,《五经》开了《诗经》《尚书》《春秋》的篇,策论能写到第四层起讲。李尊靖说可以去考了,他信。可那是府学啊。黄秉田的祖父黄大年一辈子踩过的地界没出过沈丘集,他爹黄秉田最远去过府城,还是十二年前卖粮时跟着驴车去的。府城的东西南北他分不清,可他知道一件事,颍州府学是全府最好的学堂。进去的孩子出来最差也是个秀才。
考试要多少钱?齐氏问。
食宿自理,到府城住三天的店钱饭钱,加上笔墨纸砚,黄坚算了算,约莫二百文。
齐氏没说话。她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蓝布、灰布、黄麻布,最里面是一小串铜钱。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文。是她攒了三年准备过年的压岁钱。她把钱塞到黄坚手里。
不够的,让你祖父去借。
黄秉田去了趟黄秉乾那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八十文。他没说是怎么借的,大概是把三房明年祭祖的份子钱先赊了出来。齐氏知道,没问。黄秉田把八十文搁在桌上,铜板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去吧。
八月初九。府城。
颍州府城比黄坚想象的大。他在《颍州府志》里看过记载,府城周围七里三分,墙高一丈六,开四座城门:镇颍、临汝、拱辰、通淮。书上写的是字,他站在镇颍门下头抬头看的时候,城墙比书上写的高了一倍,青砖一层一层往上垒,墙缝里长着枯草,城楼上飘着颍州府三个大字的旗。城门洞口人挤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着毛驴的、光着脚跟在驴屁股后头追着跑的。他站在人潮中间,身上穿着齐氏连夜改的那件青布衫,袖口终于接上了一截新的,补丁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考棚在府学东院。黄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两行。他扫了一眼,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有的穿着府城学生才穿的绸衫,有的带着僮儿帮着拎书箱。他一个人,夹着李尊靖给的那三本书,书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主考是颍州府学教授周理。瘦高个,山羊胡子,袖子上沾着墨,是刚批完卷子的痕迹。他不说废话,等人在院里排好,站到台阶上面说了一句:三场,经义、策论、算术。第一场下午开考。笔墨自备。纸由府学统一发。
第一场经义。考题是从《尚书》出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黄坚的破题本来可以用朱子注,民者国之本也,本国则国安。可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蒋先生说过的话,考场上收敛点,拿朱子注破题最稳。可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他觉得用朱子注是照着别人的嘴说话,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想用他自己的话。他的手在纸上悬了一小会儿。然后落下去
圣人以民命系国脉,故安民即安国也。
这十个字比朱子注少了一层,却多了一层,不是民本就是国本这样的应酬话,而是把安民放到了安国前面。先安民,后安国。你先让老百姓吃饱了,国家自然就稳固了。
第二场策论。考的是一道水利题,颍水频年为患,试陈治河之策。黄坚铺开纸,脑子里翻出来《颍州府志》里的记载,成化十八年断流,弘治元年大水,五年先旱后涝。他写的是实际的地理,从伏牛山发源到入淮河,颍水在颍州境内拐了三道弯,每道弯都是洪涝隐患。治理不能靠土袋和祷告,得疏浚弯道,筑堤固岸,上游植树,下游开渠。一笔一画全是真东西,图是他自己画的,沿着河画出了三个弯道,标出了上游和下游的地形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