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八年开春。柳集东头王举人家的旧学馆重新开了门。

王举人死了三年了。他活着的时候开过一塾，收了十来个学生教四书五经，考出去过两个秀才。死后塾就关了，荒在草堆里。今年他儿子王小相公从府城回来，说他爹一辈子就想开个塾，现在他接手，自己教不了，就请了个先生。先生姓李，名尊靖，字静安，沈丘集人，是个廪生，三年前因丁忧回乡守制。三年期满，本可以回府城继续备考，他没去。他选了柳集。黄秉乾去请的时候说，穷地方，束修给不了几个。李尊靖说，束修随意，饿不死就好。

正月十五当天开塾收生。来了四十多个人，不光柳集的，还有任庄的、刘庄的、程楼的，远一点大黄庄、小李营、赵家湖，只要有地可走的孩子都领来。黄秉乾在门口站着，一个个往里数，数到第三十七个，是抱着孩子的女人。抱的是个女娃，八岁了，想认字。黄秉乾为难了好一阵。李尊靖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女娃，站在外头听。不用交束修。听完回家，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你娘。

那女人哭着走了。

黄坚来的时候，李尊靖正蹲在门口写花名册。拿一支秃头的旧笔，在纸上挨个写名字。任四有，多大了？九岁了。九岁属啥？属，属羊？你爹都不知道你属啥？他知道，他没来。李尊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写了任四有三个字。又喊，黄之坚。

黄坚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你十一了？

是。

李尊靖没有接着往下写。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半大孩子，身上穿的是两年前祭祖时候穿的那身旧青布衫，袖口短了大半截，肩膀上补着两块粗麻布补丁，可他站在那儿不缩脖子不低头，看过来的眼神是笔直的，不躲。十一岁，已经是柳集的孩子里头最高的了。

李尊靖在花名册上写完黄之坚。笔停了停，又在名字上头加了个小小的圈，圈下头画了三横。旁人不知道这三横是什么。他自己知道，他记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名册，有些名字他画圈，有些画叉。画叉的就是来混日子的，画圈的是能往上走的。一横是天资，二横是用功，三横是心里有东西。黄之坚，三横全有。

村塾是王举人家那三间砖瓦房改的。中间一间是讲堂，一扇掉了漆的案桌，一把缺了后背的旧木椅，墙上贴着一张发了黄的孔子像，是王举人自己画的，画得不像孔子，像村口李老歪。二十来张矮桌全是王举人的儿子到处借来的，有方桌有圆桌，高矮不齐，歪歪扭扭地摆了两排。窗户纸是刚糊的，糊得厚，午后的太阳照进来昏黄得像灶火。

李尊靖不用戒尺。第一堂课他在黑漆板上写了六个字，修身，齐家，治世。然后转过身，《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们谁读过？

四十二个脑袋静得像一池水。黄坚没举手，被蒋先生训练惯了。李尊靖一眼就看出来了，黄之坚。你读过。

读过。在族学蒋先生那里读过。

背。

黄坚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口气背了一段。背完，李尊靖没说话。别的小孩都扭头看他。

亲民二字，你怎么理解？

亲，亲近。亲民就是，不能高高在上。官在上头看不到下头，民在下头看不到上头，中间隔着墙。所以读书人得自己下去。

自己下去？

蒋先生讲《大学》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知县大老爷坐在衙门里头等案子送上来，那他永远不知道第一条田埂被水冲断是什么时候。等案子上来的时候，冲断的那条田埂已经冲掉了半亩地。亲民不是等着别人来说事，是自己走出衙门去看事。这就是亲，不隔。

李尊靖慢慢地摘下笔帽，又盖上，又摘下来。他的眼睛从黄坚身上移开，又移回来，那明明德呢？你说的跟朱子注的不一样。朱子说，明德者，人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者也。

朱子的注我看过。黄坚说，可我想的是另外一个明德，就是事情本身。一亩地为什么收三斗？河堤为什么会垮？下雨多了为什么会涝？旱了为什么不挖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弄明白，就是明德。因为天下最明的东西不是道理，是事情本身的理。把万事万物的道理看清了，比什么德都明。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李尊靖摘下笔帽的手停在半空。

你接着背。第二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