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秋。地里收了最后一茬豆子。黄秉田蹲在田埂上拿鞭杆敲了三下鞋底,站起来对着十二亩地说了一句话,三年。三年不闹粮荒了。
柳集的人不懂什么三年不闹粮荒这句话有多重。大前年大水,死过人,欠过租,六家人吃的是一锅野菜糊糊。前年分水堵杜贵的门,杜贵拆了土坝,可欠的租子一粒没少收。去年病疫没起来,是齐氏熬了半个月的黄连苦汤子挨家挨户灌,可花钱的党参和附子依然没人买得起。今年是弘治七年,黄秉田站在田埂上数那十二亩地的收成,三石六斗。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年景。
黄坚坐在院里石墩上。腿上摊着两本书,左手是半本手抄的《齐民要术》,右手是一本写满了药草的小册子。面前铺着三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账:
颍州境内五条河流,颍水、汝水、沙河、渒河、谷河,每三年洪涝一次,每五年大旱一次。频发河段:颍水柳集至刘庄段、汝水上蔡至新蔡段。主要作物:小麦、稻、豆、高粱。麦产量上田一亩五斗,中田一亩三斗,下田一亩一斗半,较《齐民要术》所记低了将近两成。
他把早从姑奶奶家拿来的那本《颍州府志》搁在旁边,翻到成化十八年那页,大旱,颍水断流,草木皆枯,十室九空。又翻了翻,弘治元年:大水,颍州田舍淹没,人畜漂没不可计数。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灾害频率在加快。成化年间颍州五十年间水旱各三次,平均每八年一灾。弘治元年至今七年,已经经历了三灾:弘治元年大水、弘治二年大水、弘治五年先旱后涝。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每次大灾之后,跟上来的一定是疫病、蝗灾、粮荒。灾是天的,灾之后的事,是人的。天灾救不了,人祸可以救,只要有人在灾前把粮仓填满,灾时把米价压住,灾后把瘟病管住。可这些事,县太爷不做,因为做了不算政绩。乡绅不做,因为做了不挣钱。所以剩下的那条路,就是将来有人坐到能做这些事的位置上。
他放下笔,重新拿起《齐民要术》。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走,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反道,劳而无获。
道理他读懂了。可读懂道理跟用上道理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在纸上又补了一行字:
知道怎么改良土质,改不了。知道怎么御疫,御不全。知道怎么分水,分不了多久。颍州五千多户人,靠种地吃饭,可种什么、怎么种、遇到灾难怎么办,没有人管。朝廷管到县。县以下,没有官。
他把三张纸叠好,放进一个粗布缝的袋子里。这个袋子是他拿齐氏的针线缝的,针脚丑,歪歪扭扭,可结实。
黄之毅从院子里跑过来。他长高了,快八岁了,虎头虎脑的。他站在石墩前看着黄坚腿上的书,问:哥。你在写什么?
写怎么让人吃饱饭。
吃饱饭还用写?
光吃饱,不用写。吃饱了之后还有不饿的,那就得写了。
黄之毅没听懂。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练字。他练的是兵书上的字,风林火山,这四个字是黄坚教的。黄坚不是教他打仗,是教他认字。黄之毅不爱认字,可这四个字他爱认。风,跑得比风快的不是马,是脑子。林,站着别动的时候要像树林一样稳。火,该打的时候不要犹豫。山,面对强敌的时候不许后退。
哥,风林火山之后呢?
黄坚看了他一眼。现在你先不要管之后。先把这四个字练得写得比我还好。
黄之毅低下头,在沙地上划。又粗又用力,沙子溅了一鞋。
下午。黄坚去蒋先生那里交年假作业。蒋先生咳了大半年,越来越瘦,靠在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齐氏熬的,黄连水,苦得蒋先生喝一口皱半天眉头。他看了黄坚交上来的五张纸,三张是颍州农业灾害分析,两张是药草汇编。看完他把纸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写的,不是八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