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九月,府学开学。
黄坚分在甲班,正额三十名里前十名的学生才能入甲班。班上一共九个人(第十名因病未报到),分坐在三排长桌后头。桌是榆木的,桌面被前几届学生的袖子磨得锃亮。墙上挂着至圣先师孔子像,旁边是学规,日讲、旬考、月评、岁试八个字,用正楷写在木牌上。
头三天黄坚没怎么说话。他不是不敢说话,是在看人。在村塾两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到一个新地方,先看谁是干实事的,谁是只动嘴的。
坐在他左边的是柴勇。比黄坚大两岁,颍州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说话嗓门震得桌上的墨砚嗡嗡响。他是军户子弟,曾祖那一辈在千户所当兵,到他爹这一辈降成了屯田军户,守着百十亩军田。他爹从小教他一件事,拳头可以不打人,但不能比打人的人小。柴勇记住了,他七岁练拳,十岁练刀,十二岁就能在马上坐稳。读书他不在行,四书五经对他来说就是天书。可算术他好得出奇,尤其是涉及到军需粮草的数字,三千人吃多少粮、运六百里路需要多少辆大车、围城一个月得多少箭矢,他能心算,不用笔。
坐在黄坚右边的是李辰华。太和人,廪生李家的长子。跟柴勇刚好调了个个,瘦高条,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走路喜欢把手背在身后。他祖父是举人,父亲是岁贡,从小就泡在书堆里长大的,读过的书比黄坚多得多。不光读四书五经,吏部则例、地方志、各地赋税册子他全翻过。他有一项本事,记性好得吓人。头一天周理教授讲到《大明会典》里的某个条款,念了一遍就过了。第二天李辰华能在底下接上,连条款的编号和颁布年份都说得一字不差。
坐在黄坚后一排的是余清甫、岳延扬、李辰朗。
余清甫是亳州人,廪生之子。人瘦小,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总是先低头。可他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他走到哪里都要先看地。看墙根有没有潮气,看梁上有没有裂缝,看地上铺的青砖有没有松动。黄坚头一回注意到他是在府学的走廊上,所有人都往前走,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敲墙砖,一块一块敲,敲到第三块的时候说:这块空了。后来果然是空的,里头被白蚁蛀掉了一大半。他不是学营造的,他是天生就对东西有没有坏这件事敏锐。
岳延扬是沈丘集本县人。跟黄坚老家隔了不到三十里,他家在沈丘集里头,他爹是县学教谕。这层出身让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府学是为了考科举,他是他爹送来的。送来的原因不是读书好,是他从小就爱捣鼓东西。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拆家里的纺车,拆完了再装回去,不但装回去了,还加了一个轮子,纺线快了一成。他爹气得要打他,可打完了他继续拆。最后他爹服了,把他送到府学来,说:你在这儿爱拆什么拆什么,只要别拆周教授的房顶。他到了府学的第三天就被人告状,他把府学仓库里一把锈掉的旧手铳拆了,拆完画了一张图,图上标了九个改进点。周理看了图,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图收起来了。
李辰朗是李辰华的堂弟,也是太和人。他和他堂兄完全不一样,李辰华爱翻书,李辰朗爱翻土。他在老家跟着佃户下过两年地,知道稻子什么时候灌浆、麦子什么时候抽穗、山药什么时候结块。他来府学纯粹是他爹逼的,不读书就没出息,可他人在学堂心在地里。他桌上永远摆着一本《四书》,扉页上被他画满了各种农具的改良草图。
这五个人加上黄坚,就是甲班最早的核心。
第四天,周理安排了一次辩论。题目是,论官督民办之利弊。周理把九个人分成两拨,正反各四人,留下一个人做总结。他把黄坚安排成了那个做总结的人。
柴勇是正方,一上来就拍桌子,军需粮草从来是官办,换了民办,打起仗来商人囤积居奇怎么办?官府一声令下粮食往北运,商人先问你给多少钱,贻误战机就是砍脑袋的事!
李辰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接,军需是军需,市场是市场。你不能拿打仗的时候说事,太平年月呢?颍州府每年盐铁茶马四项,全是官府专营。盐价定死了,盐商没得赚,走私贩子就来了。专营堵不住走私,堵住的只是老实商人的出路。
走私是违法的!柴勇嗓门又上来了。
法是人定的。一条路堵死了,人就走另一条路。余清甫头一回在班上开了口。他说话声音不大,可咬字很准,你看府城墙上的砖。每块砖底下都刻了窑号和烧砖人的名字,官府逼着砖窑按固定价格交砖,窑主赚不到钱,就偷工减料。北墙根那三排砖全是裂的,那是弘治三年修的,才修了七年就裂了。旁边成化二十年修的墙,用的是当时允许窑主议价的砖,到现在纹丝不动。
周理在角落里坐了下来。他本来是想让学生们辩论官府和市场的关系,他们辩到砖头上了。可这辩得比出题的时候想的更深,因为余清甫说的墙砖是真的。
辩论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