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庄的路比柳集好，全是青石条铺的，骡子踩上去咯噔咯噔响。黄菀家的院门是柳木的，上了桐油，在日头底下发亮。黄菀自己穿了一身蓝印花布的棉袄，过年新做的，笑着迎出来。

爹、娘、哥，赶这么远的路。快进屋。

屋里生了炉子，热烘烘的。桌上摆了四碟，核桃、瓜子、蜜枣、柿饼。这在柳集是地主过年的席面。黄菀嫁得好，嫁的是杜庄一个姓刘的富农，家里有二十几亩地，三头牛。不用给杜贵当佃户。齐氏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家里的炉子和四碟果子，眼圈红了红。黄菀问起家里光景，齐氏只说：还行。黄菀不信，悄悄问李满姑，李满姑把杜贵逼租、假账、断水的事说了。黄菀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去找刘远，他认识杜家账房里的人。也许能打听打听，杜贵的账本，到底记了多少家假账。黄菀说。

别去。齐氏拉住她，你在杜庄是外来的人，别为了娘家得罪杜家。你日子过好就行。

娘，黄菀声音不高，俺在杜庄过得再好，俺姓黄。俺爹俺哥在柳集被人欺负，俺在杜庄吃蜜枣吃着不香。

齐氏强忍着，好一会儿才把手按在女儿手上。

二姑黄芷嫁程楼，程楼离戴营不远，一路走过去路边全是荒田。雪没化完，田里露出枯黄的麦茬子，地瘦得发白。黄芷家的土坯房比黄秉田住的还破，门板是用两块木条钉起来的，中间豁着一条能伸进去手指的缝。黄芷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袄，袖子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冻得通红。她的丈夫程老六蹲在灶前烧火，灶台上搁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腌菜，就是年饭。

爹娘和哥来了，俺也没啥招待的。黄芷拿袖子擦了擦屋里唯一的凳子，三条腿的，靠在墙上才能坐。她刚说一句话就咳了起来。嗓子眼里咳出来的是黄痰。

芷儿，恁这咳了多久了？齐氏摸她额头，不烧，可脸色差得厉害。

秋天开始咳的。没事，老毛病了。

黄坚站在门口，看着二姑的嘴唇发紫。这玩意儿和去年那个瘟疫不一样，是饿出来的病。吃不饱，抵抗力差，入秋风一吹就咳，咳了一冬没好。这不是药能治的。得吃。吃好的。可炕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怎么吃好的？

临走了，齐氏把身上带的半袋高粱面放在黄芷家灶台上。黄芷追出去，齐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齐氏一把扶住树，蹲下去。黄坚以为她累了，走过去一看，祖母在哭。不是嚎啕，是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往雪地里砸。

你二姑在家里是闺女，嫁出去也是我闺女。我闺女在程楼啃腌菜，咳了一个冬，我连碗白面汤都端不出来。

没人说话。黄秉田站在旁边，手里的鞭杆捏得咯吱咯吱响。黄守耕背过身去擦眼角。

黄坚蹲在雪地里，用手把祖母掉进雪里的眼泪挖出来，雪化了一小块。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程楼的方向，那是官道的方向。从柳集到程楼十五里，从程楼到府城六十里。府城里有药铺，药铺里有川贝母、桔梗、款冬花。随祖母认药的时候学过，治久咳。两钱川贝母、三钱桔梗、三钱款冬花，熬汤喝，三服见效。可这些药要银子。一帖二钱银子。三帖六钱。六钱银子，够他家吃一个月。

走完三家亲戚回到家，齐氏把走亲戚剩的两个柿饼塞给黄坚。黄坚摇头说不吃，齐氏硬塞进他手里。

大姑黄蕙嫁在戴营。戴营在柳集东北十二里，比程楼近三里。正月初七，黄蕙带着两个娃回娘家。大姑父姓戴，人老实，就是穷，家里只种四亩沙地，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黄蕙接过齐氏塞给她的半袋杂粮面，眼圈红了红没说话。她知道这是娘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姑奶奶黄巧嫁在柳集东头刘家。黄巧的公公年轻时在府城当过衙门的书吏，家里存了两架子旧书。黄坚本来是去走亲戚，到了她家就看上那些旧书了，站在架子前翻了一下午。书脊上全是灰，一抽出来灰直往鼻子里钻。有几本被老鼠啃了角，有几本潮得粘在一起撕不开。他一本本翻开，有府志、县志、水利图、田亩册，还有一本手抄的药方集子，扉页上写着颍州民间验方。他抬起头看了看黄巧，一个乡下老太太，家里居然存着这些东西。黄巧指着那些书说：都是我公公留下的。他活着的时候天天翻，翻了一辈子，也没翻出个啥名堂。你要就都拿去，别让老鼠啃了。黄坚从那两架旧书里挑了五本。一本《颍州府志》残卷，一本手抄药方集，一本《田赋考》，一本缺了封面的水利图册，还有一本《淮西风土记》。黄巧说，你爱看哪本就拿回去。

黄坚把它铺在桌上，一页一页读。从成化十四年到弘治三年，十六年间，颍州发生过大水五次，大旱四次，蝗灾三次。每回灾害之后都有一句简短的话：民大饥饿殍遍野流民入淮。他看完了，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不是今年才这样。十六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朝廷从没真正管过颍州。颍州的百姓，熬过去的就熬过去了，熬不过去的就埋了。

夜深了。雪落在院里的沤肥堆上，落在河沿的麦地上，落在祠堂的青瓦上，也落在那五本从姑奶奶家拿回来的旧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