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四年腊月。天灰白灰白的,风从颍水上刮过来,裹着冰碴子往人脸上打。
年前得走亲戚。黄家在颍州的亲戚,真不少。祖父黄秉田只有一个妹妹,三个女儿。三个姑姑:大姑黄蕙嫁戴营,二姑黄芷嫁程楼,小姑黄菀嫁杜庄,就是杜贵那个杜庄。一个姑奶奶(祖父的妹妹)黄巧,嫁在柳集东头,隔了两条巷子,算最近的。
李满姑娘家在洄溜集,离柳集四十里,平时不走,只有年节才回一趟。
正月初二,李满姑背上黄之毅,黄守耕牵着黄坚,走四十里路去洄溜集。
李满姑娘家姓李,父亲李三才是铁匠。铁匠铺在洄溜集西街,门口支着打铁炉子,叮叮当当地响,火星子往街上飞。李三才光着膀子站在炉子前,手上拿着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往铁砧上锤,咣咣咣,火星溅了一脸。他拿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汗,看见女儿外孙来了,把锤子一扔。
满姑,俺的乖乖!一把把黄之毅抄起来扛在肩上。黄之毅倒不认生,骑在外公脖子上,两只手抓着李三才的光头。
李三才是个粗糙人。他不识字,可手艺好,打出来的犁头、锄头、菜刀在洄溜集附近的庄子里很出名。穷人家的手艺人有一样好处,实在。李婆子端出一大碗白菜炖豆腐,豆腐切成方块炸过,外焦里嫩,黄坚吃了三碗。这是半年以来他吃的最饱的一顿,从秋收以后,家里天天是糊糊掺野菜,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李三才坐在门槛上,拿鞭杆指着黄坚:听满姑说,你会读账?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帮爹算清楚一年用了多少粮食。
李三才盯着他看了半天。俺打了一辈子铁,账本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人家说多少是多少,打个收条,画个圈就当名字。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去年,镇上一个姓王的,说俺给他打的犁头坏了,扣了俺三两银子的货款。俺去找他,他说收条上画的那个圈不是俺的。俺说就是俺的,他说谁能证明?俺找谁说理?俺说不出。
舅爷,你以后画圈,画完了在旁边按个手印。再去衙门买个花押,几文钱,备案过的手印。
花押是啥?
就是把你的手印留在衙门里。以后任何人说收条上的手印不是你的,你拿衙门里的档案跟他对。对上了是真的。
李三才半天没说话。炉子里的烟一缕一缕飘到房梁上。一个八岁的娃,告诉俺怎么防人赖账。他把小铁锤磕了磕,满姑,你这个儿子,将来别让他打铁。
为啥?
他动手没俺好。可动脑,俺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花押。李三才站起来,你们回去的时候俺给你家打两把新锄头。不要钱。记账上,等坚儿考了功名再还。
爹,别忙活了。李满姑从包袱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李婆子手里,两斤干蚕豆,不多,给恁下酒。
李三才瞥了一眼那个布包。蚕豆是他闺女从自己娃嘴里省出来的,他认得出来,那布包上打着的是满姑出嫁前学的针脚。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拿起锤子又进了铁铺。炉子里火苗蹿了一下,叮当响起来,比刚才响得重。
正月十五,去三个姑姑家。
小姑黄菀嫁在杜庄。杜庄黄坚不想去,那是杜贵的地盘。可齐氏开了口:你小姑是你小姑,杜贵是杜贵。姓黄的亲戚不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