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承钧每天早上到祠堂最早。他曾祖是族长,他就住在祠堂东厢里,开门就是学堂。黄承鋆最晚,因为他家住在柳集西头,走路要穿过整个庄子,还顺便去集上逛一圈。
黄坚在中间。
每天日头刚冒红,齐氏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喝一碗稀得能见底的高粱糊糊,揣上两张毛边纸,纸是蒋先生给的,族学里公用的纸,学完要交回去。蒋先生知道他带回家用也从不说,只偶尔在黄坚的纸上多压一张新的。黄坚走到祠堂,放下纸,坐在靠窗那张方桌前,翻开《论语》。
蒋先生教得不算好,他是老秀才,一辈子只背透了四书五经,没考过乡试,讲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这个字什么意思,那个字怎么用,这句话跟上一句话之间是什么关系。可黄坚偏偏喜欢这种教法。因为蒋先生不虚,不懂就是不懂,不会跟你胡扯一通。你问他格物致知是什么意思,他说:书上的注疏是这么写的,我自己没格过。
黄承钧有次问他:先生,学这些做什么?
考功名。
考功名做什么?
当官。
当官做什么?
蒋先生想了很久:我没当过,不知道。
黄承鋆在旁边插嘴:当官收税。
蒋先生拿戒尺敲他脑袋。胡扯。当官为民做主。
黄承鋆捂着脑袋:书上写的为民做主,衙门里坐的都在打算盘。
黄承鋆,你再顶嘴就出去站着!
黄承鋆出去了。但他没走,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头看。他不是不爱读书,他是只爱读有用的书。黄坚翻过的那些书,什么《齐民要术》《便民图纂》的残卷,他从蒋先生门后翻出来看过,看完就去集上跟卖农具的讲价。他算账不用算盘,心算比先生还快。可一碰到四书五经,眼就闭上了。蒋先生说过一句话:承鋆是块好材料,来错了学堂。他该去当铺里当学徒。
有一次下雨,学堂漏雨,滴答滴答打在黄承钧的桌上。蒋先生让学生们搬桌子往墙边靠,三个人挤在墙角,肩膀挨着肩膀。蒋先生没法讲课了,就跟他们闲聊。问他们将来想干什么。黄承钧先说:考功名,当官。黄承鋆说:开个铺子。蒋先生问他开什么铺子,他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然后轮到黄坚。
黄坚想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槐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黄承鋆催他快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让杜贵手里的那本假账变成废纸。
黄承鋆笑了。黄承钧没笑。蒋先生也没笑,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两个,一个考功名,一个开铺子。可要是有个人把这个世道搞得不用假账了,你们俩都不用愁了。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黄坚面前,把他桌上那本《论语》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将来你要是做到了你说的,把你做的事写在上面。别写在别的地方。就写在这一页,以后给后来的学生看。
五月,学堂考试。蒋先生出了三道题:一、默写《论语》前三章;二、解释学而时习之的意义;三、算一笔田产买卖的账。
第一题黄坚全对,黄承钧错了三个字,黄承鋆写了四行就停了,后半段忘了。第二题黄承钧写得最长,他把朱熹的注、孔安国的注、蒋先生上课讲的都揉在一起写了三百来字,蒋先生在旁边批了两个大字太虚。黄承鋆写了两个字温习就交了。黄坚写了:学是知道,习是做到。知道了不做等于不知道。
第三题,黄承钧算错了一步。黄承鋆全对。黄坚也算全对,但他没停在那里,他在答挂了号下多写了一行字:田产买卖,卖方卖出价十两,买方买进价十二两,中间二两去向不明。
蒋先生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这不是我给的条件
是我自己加的条件。先生给了卖方和买方,可谁在中间把价钱抬起来的,题目里没问。
蒋先生把黄坚的考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放下考卷,摘下老花镜。黄之坚,你过来。
黄坚走过去。
你考卷上最后那行字,不是算算术,是在算人心。蒋先生盯着他,上回你教任老四家沤粪,还有这回考卷,你不只是聪明。你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一亩地,你看到的是地底下的土。别人看一笔账,你看到的是账本子背后的人。
黄坚没说话。
你不该跟我说你是从《齐民要术》上看的。这本破学堂里,除了《齐民要术》还有一本《大统历》
先生,那是天文书。
对。你还没看过。蒋先生眯着眼看着他,你还没看过,你没看过的东西多了。可你不会的东西,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齐民要术》的贾思勰要是活过来了,得被你气死。他写的是怎么养猪怎么种菜,没教你在账本上多写一行字。
黄坚低着头。蒋先生的声音在学堂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