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蒋先生叹了口气。我不问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替我查杜贵的假账,我不会去告你。可你听我一句话:这些东西,不要在学堂里说。不要在祠堂里说。不要在杜贵面前说。天底下容得下聪明人,容不下太聪明的人。
午休,黄承钧跑到槐树底下找到黄坚。这棵槐树长在祠堂后院,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是学生们午休躲先生的地方。
听我曾祖说,杜贵跟蒋先生打了招呼,说你在学堂里乱说话,让先生看着你。
黄坚把一片槐树叶子撕成两半。先生怎么说的?
先生说,黄之坚在学堂里不说话都是好学生,一说话就吓人。他管不了。
黄承钧笑完了,脸又沉下来。之坚叔,还有个事。我曾祖说,杜贵不光找了先生,还找了县学的孙教谕。说你年纪轻轻目无尊长,将来考县试的时候应该多留意。曾祖让我告诉你,别怕。县试考的是文章,不是人情。可你得心里有数,从今往后,你写的每一个字,做的事,说的话,都有人在看。
黄坚把手里的碎叶子扔了。他想起前面在碾坊带人堵杜贵门的事,当时只觉得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没想过这件事会被传到县学里。一个九岁的佃户崽子,已经在县学里有了挂了号。
你太爷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可好人容易让人记住,坏人也是。你做了好人,坏人记你一辈子。他让你以后做事多绕一步,不是怕,是绕着走比硬撞强。等你撞不坏的时候,再撞。黄承钧挠了挠头,我没太听懂。大概是这个意思。
黄承鋆也凑过来,往地上一蹲。之坚叔,你秋收那点麦子够吃到过年吗?
省着点够。
你不够。你家六口人,一石二斗吃到过完年就得断粮。我算过。黄承鋆从腰里掏出一个萝卜,是生的,还带着泥,掰了一半递给黄坚。拿着,集上换的。一个铜板三个。你帮我想想:你要是拿着一个铜板去集上,买什么能让人记住你的名字?
黄坚接过萝卜咬了一口。生的。生脆生脆的,有股辣甜。卖萝卜不用记名字。萝卜好,自然有人来。
萝卜一样。你怎么让人知道你家种的萝卜比别家好?
你拿着萝卜,给人尝一口。尝了就知道好。
这叫,叫什么来着?
《论语》里说的,黄坚顿了顿,有朋自远方来,你先请他吃一碗萝卜汤。
黄承鋆瞪大了眼睛。这句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承鋆的嘴张了半天。之坚叔,你以后别说书上的话了。你自己说的比书上说得好。
黄坚把半块萝卜啃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黄承鋆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不是写字,是画了个算盘。五个珠子一排,两排上珠,五排下珠,画得很规整。
我去方家当铺的事定了。下月初六就走。我爹昨天跟方老爷喝了顿酒,方老爷说先让我在后院打三个月杂,扫地、搬货、给伙计跑腿。三个月后要是没被赶出来,就让我上柜台学看货。黄承鋆看着地上画的算盘,学堂里我学不会的东西,兴许在当铺里能学会。
你算术好,看货学得更快。黄坚睁开眼。
看货跟算术不一样。黄承鋆用树枝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涂掉,算术是死的,三加五就是八,谁来都一样。看货,一件皮袄有人说是羊皮有人说是狗皮,你说谁的?你得自己摸过、看过、闻过。还有当了又不赎的人,他在柜台前头哭,说家里老人病了等着银子抓药。你把银子给他了,他走了,再也不来了。这时候怎么办?他把最后一颗珠子也涂掉了,方老爷说,当铺里最难的不是看货,是看人。
黄坚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还去?
黄承鋆愣了一下,笑了。去。人越难,越值钱。看得准人,比看得准货值钱。
黄坚没再说话。三个人在槐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黄承钧先起来去祠堂给他曾祖帮忙,黄承鋆把画在地上的算盘用脚抹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之坚叔。黄承鋆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去了镇上,不是不回来了。每个月月底回来一趟。到时候你要是还在地头沤肥,给我留一捧。我带回去给我爹看看。
行。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当铺里的账本。我想看看他们怎么记账。
黄承鋆哈哈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白给我萝卜的人。转身就跑,书包在屁股后头一晃一晃的。
黄坚靠在槐树干上,听着隔壁书声琅琅,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