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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旱涝交替

弘治五年。春旱。

从二月到四月,颍水河面一尺一尺地缩,缩到河滩上的鹅卵石全露了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柳集的人没见过这么旱的天,往年清明节前后总要下两场雨,今年一滴没下。

黄秉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干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麦苗种下去两个月了,长得还没有筷子高。黄坚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你曾祖父年轻时,遇到过一回比这还旱的。黄秉田说,永乐十八年。他那时候在田里烧香,跪了三天,膝盖跪烂了。没下雨。

后来呢?

后来饿死了十几个人。黄秉田把干土撒掉,站起来,回去把水缸底下那块蓝布找出来。接雨水。能接多少接多少。

可天上没雨可接。

黄坚去庄里走了一圈。井水还有,可得一桶一桶从深井里往上拔。手摇辘轳,摇半天才上来半桶,泥汤子似的,浑得看不见底。他站在井边上看着那半桶浑水,这水浇地,十桶浇不透一垄。

晚上,黄坚铺开从姑奶奶家拿回来的那本《颍州府志》残卷。翻到成化十八年那一页,大旱,颍水断流,草木皆枯。民掘井取水,井深数丈而水浑不可饮。至秋,十室九空。

一模一样。

他把书合上。合上之后又翻开。翻到另一页,天顺六年,颍州旱,里甲议分水法:上游日间引水,下游夜间引水,按地亩分水时。争讼遂息。

天顺六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分水法管用,那就照着来。他放下书,在纸上画起来。把颍水从柳集到刘庄这一段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沿着线的两边标出各家田地和水渠。

第二天,黄坚去祠堂找黄秉乾。

族长,我想借祠堂开个会。把沿颍水的几个庄子,柳集、刘庄、任庄、程楼,管事的都叫来。

黄秉乾看着他。九岁的孩子说要开沿河四个庄子的会。你开什么会?

分水。天不下雨,河水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上游把水拦住,下游一滴都拿不到。不等入伏,庄稼全得旱死。

上游谁在拦水?

杜贵。黄坚说,他家地在上游。他修了一道土坝,把颍水往自己地里引。刘庄的人昨天去找他理论,他让人把刘庄来的人赶走了。说他家的地在前头,水不够用,先紧着他自己。

黄秉乾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任老四说的?

不是。是我在河沿上看水的时候看见的。土坝是昨天下午修的。

黄秉乾看着黄坚,看了好一会儿。你知道分水这两个字,在地主耳朵里是什么意思吗?抗租。你用我家的水,我忍了。你现在要把我家的水拿出来分给别人,这在杜贵眼里就是反了。

不是抢他的水。是告诉他,河水是天下的,不是哪一家的。

天真。黄秉乾摇了摇头,你去跟杜贵说河水是天下的?他有功名,你有啥?你连功名的边都没摸着。

我不是去跟杜贵说。我是去跟另外三个庄子的人说。他们也是佃户,他们也要水。四个人去跟杜贵一个人说,他总不能把四个庄子的佃户全赶走。

黄秉乾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刚长出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叫吧。但不能在祠堂。祠堂是他祖宗的祠堂,杜贵要是来了,我不能让他进来。你去庄头的碾坊,那是大家的地方,谁都能去。

碾坊在柳集庄东头,一座石头垒的圆屋子,中间一盘石磨,一头老驴拉着磨转圈。墙上挂满了蜘蛛网,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没粮食可磨,碾坊空了快一年了。

黄坚站在磨盘旁边。面前站着十来个人,任庄的任老四和他爹,刘庄的刘满仓和两个佃户,程楼的程老六(黄芷的丈夫),还有柳集的几家佃户。这些人黄坚在年节走亲戚的时候都见过,都认识。没一个认得字的。

各位叔伯。黄坚站在磨盘上,人不够高,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颍水今年是断不了,可水一天比一天少。上游的杜老爷修了土坝,水全拦在他地里。下游四个庄子,柳集、刘庄、任庄、程楼,加一起五十多户人,水还没到地头就干了。

俺们知道。任老四说,可知道有啥用?他家的地在上游,俺们在下游。

不是上游下游的问题。黄坚说,是水怎么分的问题。水从上游流下来,先过谁的地、后过谁的地,这是水道自然的理。可杜老爷修坝不是用水,是截水。他把整个水道拦断了,不是先用后给,是不给。这不是用水,是霸河。

刘满仓问:那怎么办?谁去跟他说?

一起去。

没人出声。碾坊里只听见磨盘嘎吱嘎吱转的声音。

程老六蹲在墙角,把鞭杆往地上一磕。之坚,你是好孩子。可你说的话,俺们听不懂。俺们就知道一件事,杜贵那杆马鞭打下来是真疼。去年俺给他说水的事,他让人把俺从杜庄赶了出来。俺连他家的门都没进去。

今年不是去年。黄坚说,去年四家各顾各的。今年杜贵截水,旱的不是一家,是四家。五十多户人。他赶一个人容易,赶五十多人,他赶不了。你们今天回去,跟自家庄子上的人说:明天上午,我在河沿上等。谁愿意跟我去杜庄,谁就来。

碾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任老四站起来,第一个开口:我去。反正地里的麦子都快旱死了,横竖是个死,站着死比蹲着等死强。

俺也去。刘满仓站起来。

程老六把鞭杆别进腰里,站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头撞在磨盘上方的横梁上,咣的一声。他捂着头,说:去。

第二天早上,河沿上站了四十多人。柳集、刘庄、任庄、程楼的佃户,手里空空的,黄坚特意嘱咐过,不能带家伙。带家伙就变成闹事,闹事衙门就来人,衙门来了偏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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