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完没几天,杜贵又来了。
这回不是管事,是他本人骑骡子来的。骡子比去年秋天那回骑的更肥,鞍子上缀着铜扣,一走一晃,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管事跟在后面,手里还是那本蓝布封面的账本,边上磨得更毛了。
老黄头。杜贵在院门口勒住骡子,没下地。听人说,你家麦子今年收了一石二斗?
黄秉田从石阶上站起来。杜老爷,是收了一石二斗。恁也知道,大水后头一年,能收这点已经是烧高香了。
烧高香?杜贵翻身下骡子,走到院门口。地上没有石灰线了,这几个月没用石灰,那条白线早就踩没了。你隔壁任老四跟我说,你地里麦子比别人家绿一倍。你是怎么种的?
没怎么种。就是多翻了一遍地。
多翻一遍地就能多打五倍的粮?杜贵拿马鞭指了指院墙外头的麦地,我问过人了。你家在后院挖了个坑,沤什么东西,沤粪?往地里沤粪?
黄秉田不说话。
杜贵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沤粪这事教给了任老四,是不是?
任老四嘴上没锁,怪我,是俺多嘴。
你当然多嘴!杜贵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截,你给任老四家沤粪,任老四的麦子要是也收了这么多,他交得起租了,你让其他佃户怎么办?个个都跟你学沤粪,个个都多打粮食,这租涨价还是涨?
黄秉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杜贵是来夸他种地种得好,谁知道是嫌他种得太好。别的佃户多种粮食是好事,在杜贵眼里却是麻烦,因为佃户不饿肚子就有底气不卖地,有底气不签新佃约。
杜老爷,俺种地是为了活命
你活命我不管。可你怎么活命的,你不能往外传!杜贵拿马鞭指着黄秉田的脸,你告诉别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断我杜家的租子。你知道这一片地,多少佃户指着我的地吃饭?要是都像你这样沤粪、翻地、多打粮食,一个个都不缺粮、都不卖地,你让他们拿什么跟我谈佃约?
黄秉田嘴角的肌肉抖着,可他没说话。
黄坚从麦地回来,腰里还挂着那把豁了口的短铲子。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杜贵的马鞭指着他祖父的脸。那画面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样,只是在去年这时候,他躺在床上发烧,只能听着。
杜老爷。黄坚走到祖父身边。
杜贵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他认得这孩子,去年就是这个小不点儿站出来问他那三斗是什么时候欠的。一个七岁的佃户崽子,眼睛不怯不躲。
又是你。你爹没教过你,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不是插嘴。沤粪的法子是我教的。
杜贵愣了一瞬。他本来是跟黄秉田发火,一个老佃户,骂也就骂了。可现在跳出来的是个孩子,说是他教的办法。他总不能拿马鞭指着一个小孩子骂。
你教的?你多大?
八岁。
一个八岁孩子,会沤粪?
《齐民要术》里写的
又来。杜贵冷笑,上回《齐民要术》,这回也是《齐民要术》。《齐民要术》是你家亲戚?
黄坚没接这个茬。他问:杜老爷,《齐民要术》说肥田为上,这有错吗?地肥了粮多,粮多了佃户交得起租,交得起租对你杜家也是好事,你为什么不让人沤肥?
杜贵被噎住了。他盯着黄坚看,八岁的孩子,说话不像八岁。不是声音嫩,是说的东西不对。这话应该是一个管田庄的账房先生说的,不该从一个佃户家光脚丫的娃嘴里冒出来。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黄之坚。
黄之坚。杜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去年问我要账本,今年教人沤粪,明年想干什么?
明年还想种地。
杜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像过年走亲戚端酒杯。可眼珠子不笑。
好。你让我不能涨租,我不涨。你让我佃户多种粮食,我让他们种。可有一件事,他收起马鞭,声音放低,从下个月开始,你家的水不能从杜家那条渠过了。
黄秉田脸色一下变了。杜老爷,那条渠黄家用了几十年了!
你用了几十年?渠是我挖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杜家的。今年我要灌溉我自己的田,我地里的庄稼也要水。你家要水,行,按规矩来。从下游挑水,或者等到半夜没人用的时候再去。
六月的颍州,不下雨就是旱。没有渠水,庄稼要活只能靠肩膀挑。从颍水挑水到河沿上那十二亩地,一趟来回四里路。十二亩地,一天浇两遍,人吃不消。
断水令下来的第三天,黄守耕肩膀磨破了皮。挑二十担水浇了三亩地,回来肩膀上全是血沫子。李满姑拿盐水给他擦,他咬着牙不出声。
我去找族长。黄秉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