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能管水渠的事?齐氏问。
他管不了。可他能说话。杜贵不怕咱家,他怕祠堂。
黄秉乾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坐在祠堂正堂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杯,半天没喝。杜贵断你家的水,他是什么由头?
说渠是他家的。
渠在他家地里,他说是他家的,没错。可你家用的是下游的水,不给下游放水这道门,渠在谁地里都一样。黄秉乾放下茶杯,我去找他。
黄秉乾去杜庄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他没骑骡子,走路去的。四百多口人的族长,去一个地主家门前说话,这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进不了门,坐不上座,能说上几句话全看对方面子。
杜贵让人摆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没让坐正堂。
黄族长,稀客。
杜老爷,我来是为黄秉田家那渠水的事。他家佃你十二亩地,几十年了,渠也是从你地里过的。断水不是个事。
黄族长,我是个讲理的人。渠是我的地里的渠,我今年自己地多,水不够用,先紧着我自己的地用,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黄秉乾说,可黄秉田家今年秋粮刚有点起色,你断他的水,他一年又白干了。他家六口人,两个娃,老先生婆娘
黄族长,杜贵打断他,你不要拿祠堂压我。祠堂管的是姓黄的,管不到姓杜的。黄秉田家的事,你黄家祠堂按理是该管的。可你有没有问过黄秉田一件事?
什么事?
他家那个孙子,叫黄之坚的,在族学里说的话做的事,你这个当族长的知不知道?
黄秉乾一愣。
他八岁。他去年问我账本,今年教人沤粪。他跟我说佃户交得起租对你也是好事,一个八岁的佃户崽子,跟我谈买卖?他哪来的本事?谁教的?杜贵往前探了探身子,黄族长,你家祠堂里供的那些老祖宗,有没有一个八岁就敢跟地主叫板的?还有,他翻的什么书?《齐民要术》?那书里还写了什么,是不是还写了怎么对付乡绅、怎么抗租?
杜老爷,学堂的事我会查。可你今天断水
水不断。有一个条件。杜贵竖起一根手指,黄之坚不许再上族学。
院子里静了一下。黄秉乾看着杜贵。他从一个族长被降成一个传话的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杜贵最后这个条件带回祠堂。
杜老爷,你不让一个八岁孩子读书
读书是好事。可他读的不是正经书。黄族长,你今天来跟我说水,我就跟你说清楚:只要黄之坚还在学堂一天,你黄秉田家就别想用杜家渠里的水。
黄秉乾沉默了好一会儿。杜老爷,我是一个粗人。可我知道一件事,孩子的路是他自己的。你今天断水,我能忍;你今天打人,我能忍;你今天动手抢地,我姓黄的四百多口人站着看。可你让我不让一个孩子读书,我不能应。
他站起来。青布长衫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脚背上全是泥,从柳集到杜庄四里路,他走来的。
水的事我再想办法。告辞。
黄秉乾走到门口,杜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黄族长,你不应这个条件,是你的事。可水还在我手里。你让黄秉田自己来找我。
黄秉乾没回头。
黄秉田最终去了杜庄。一个人去的。从杜庄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走进院里,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鞭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回腰里。齐氏问他怎么样,他没吭声。黄守耕问他怎么样,他也没吭声。黄坚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祖父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他让咱家秋天多交两斗麦子。黄秉田最后说出了这句话,用杜家的水,一亩多交两斗。十二亩,多两斗四。
这不是多交。黄坚忽然说,这是在收水钱。地是他的地,渠是他的渠,水是天上下下来的雨,可流到你家地里就变成他的了。
黄秉田转过头看着孙子。坚儿,你今天别在学堂里跟人说这些。
晚上,黄坚躺在床上,望着被烟熏黑的房梁。
他不怪黄秉乾,族长能替他走上四里路、在杜贵家院里站半个时辰,说一句我不能应:,已经不容易了。
他不怪祖父,祖父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次能一个人去杜庄扛回来多交两斗四,也是咬着牙的。
他怪的是他自己不够快。
八岁了。三字经全背了,千字文也全背了,开始读论语。可这些字在杜贵面前一张纸的分量都没有。杜贵不认识《齐民要术》,可他认识地契;不认识堆肥,可他认识衙门。
两条路。一条是考功名,这条路三年五年走不完,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条,他得想个办法,让杜贵不敢轻易动他。
他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