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四年开春。雪化完没几天,黄守耕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左岸那十二亩地的泥还没干透,脚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地里的麦茬子烂了一冬,发黑发臭,蛆虫在里面拱来拱去。
黄坚跟他爹下地。他扛不动锄头,拿了把豁了口的短柄铲子,跟在后面捡石头。大水冲来的石头散了一地,不捡干净下不了犁。
爹,这地的土不对劲。黄坚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可黏成一坨,掰都掰不开。大水泡过之后,泥土板结了,跟死了似的。
能种就行。总比没地种强。
能种不一定长得好。土是死的,苗长不出来。
黄守耕直起腰,擦了把汗。你懂种地?
书上看的。《齐民要术》上说了,土宜。土不是都一样,沙土透气好,黏土存水好,河沿的土含沙多,离河远的土板结硬。咱家这地在河沿上头,本来土质还行。大水漫过之后,沙和泥分了层,上头一层是细泥,底下是沙,不翻过来庄稼扎不下根。
黄守耕看着他儿子。八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他大半听不懂。可那句苗长不出来他听懂了,去年就是因为地烂,苗出了三成就淹了。
那你说怎么办?
翻。把底下沙子翻上来,跟上面淤泥掺匀。然后加堆肥,沤过的粪,掺上烂叶子烂草,发酵一冬,撒下去。
堆肥?黄守耕愣了一下,咱家牛都没了,哪来的粪?
去河沿捡。大水泡烂的水草、鱼虾、烂树叶子,全堆在河滩上。捡回来,挖个坑沤着。跟烧柴火沤草木灰是一个道理。
黄守耕将信将疑。他蹲在地头,用手指扒开上层淤泥,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沙层,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地俺种了二十年。头十年不用翻这么深,脚踩下去软乎,苗根子扎得老远。后来一年比一年硬,犁头下去能听见响。俺以为是天年变了,原来不是天变了,是土变了。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你说翻,那就翻。反正不翻也是死。
过了惊蛰再不下种,秋天连租子都交不上。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带着儿子往颍水河滩走。
河滩上铺了一层太阳晒干的烂水草,黑黄黑黄的,踩上去软塌塌。大水冲上来的死鱼烂虾嵌在石头缝里,晒成了干,引来一群苍蝇嗡嗡乱飞。河沿的老柳树被水泡歪了,根露了一半在外面,枯枝子上挂着一缕一缕晒干的河藻,像破布条子。黄坚拿铲子往河滩上戳,爹,这种黑的。沤过的,已经烂了一半,再沤一冬就全化了。黄守耕弯腰用手抓,水草黏糊糊的,裹着沙子,腥味直冲鼻子。他装了满满两筐,扁担挑起来吱吱呀呀地响。
黄守耕第二天去河滩上捡了两大筐烂水草回来,掺上牛粪(从隔壁任老四家借的,任老四家的牛也瘦得皮包骨,可好歹还在),堆在院子后头挖了个浅坑,盖上一层薄土。
齐氏出门倒水看见了,问这是干什么。黄坚说沤肥。
跟你高祖父学的?齐氏问。
跟书上学的。
你高祖父伺候这一大片地的时候,书上还没你太爷爷呢。齐氏说。可她说完了也不拦,反而往坑里倒了桶洗菜水,用脚踩实了。
几天后黄坚去翻坑。拿根树枝往里捅,外头是凉的,芯子里头烫手。齐氏蹲在坑边看,有点发愣:咋还冒热气?
烂东西堆在一起,里头能热起来。跟灶膛一个道理,捂着就热了。黄坚拨开上面一层干草,底下已经变了颜色,不再是黑黄的水草,成了一坨坨深褐色的泥。他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搓了搓,泥是松的,不黏手,闻起来一阵土腥味,不臭了。
得翻。他把树枝递给齐氏,上头的翻到底下,底下的翻到上头。跟翻地一样。不翻的话,底下的烂过头,上头的还没烂透。
齐氏接过树枝。你高祖父在世的时候也翻过粪堆。他说粪跟人一样,憋久了要透气。透气了才能肥。她把坑从底翻了个遍,翻完又往上头撒了层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黄坚问她为什么撒灰,她说:你高祖父教的,灰压味儿。不光压味儿,还能防虫子。
黄坚蹲在那里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翻的那些书里讲的道理,祖母和曾祖父这一辈的人早就用一辈子试出来了。农书上写的那些土宜肥田为上,在他们嘴里变成了一句句大白话。不一样的讲法,同一个理。
两个月后,坑里的水草烂成了黑糊糊的泥,冒着股热乎乎的酸味。黄守耕用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臭味,是种奇怪的、沉沉的、像下雨后树林子里头的那种气味。他拿手指碾了碾,黑泥不粘手,一碾就散。黄坚说:成了。发过头了反而没肥力,现在刚好。
他把肥料挑到地里,掺上翻好的沙土。一亩地用了一尺深,先在垄沟里铺一层肥,再覆一层沙土,然后撒麦种。下种那天,任老四路过地头,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黄守耕正弯腰往垄里撒种,黑乎乎的肥土粘在手上,不像往年种地时满手黄沙。
五月,柳集的人发现黄家左岸那十二亩地的麦苗比谁家的都绿。
先是任老四在河沿上看见了,回去跟他爹说。他爹不信,拄着拐杖走到地头,对着麦苗看了一眼,又一眼。第三眼不看了,扭头就走。任老四追上去问啥意思,他爹说:没啥意思。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水泡过的地头一年就绿成这样的。又问任老四,黄家那个小孙子是不是跟人说过土宜,任老四说好像说过。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书没白读。
接着是黄承鋆听他爹说了这事,放学专门绕到左岸来看。他蹲在田埂上,抓了把黄家地里的土,黑油油的,跟自家地里的土完全不一样。他又抓了把自家地里的土,黄的,没一点油性。他把两把土摆在田埂上,左边黄的,右边黑的,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到黄坚家门口堵住了刚从学堂回来的黄坚。
你家那地里的土,怎么弄的?
沤的。
我知道是沤的。怎么沤?黄承鋆这个什么都想算清楚的人,头一回碰到算不出来的账。
河沿上烂水草捡回来,掺上粪,盖土,等它烂。两个月翻一次,再烂一个月。烂透了掺土里。
黄承鋆的眼睛又眯成了一道缝。多少钱?
不要钱。河沿上的水草不要钱,隔壁任四叔家的牛粪也不要钱,他家牛瘦得皮包骨,可粪还是粪。